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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季梧秋没有立刻起身,她依旧看着那份报告,目光却没有焦点。身体的疲惫感再次袭来,混合着毒素清除期的虚弱,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
  姜临月合上电脑,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站起身,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将水杯轻轻放在季梧秋面前的报告旁边。
  “神经毒素会影响前庭功能和能量代谢,多补充水分,避免突然站立。”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医学事实的平静,听不出多少关切,但那个放下水杯的动作,却与会议桌上那个专业的合作者形象,有了一丝微妙的偏差。
  季梧秋看着那杯清澈的水,水面因为刚才的移动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破碎的天光。她没有道谢,只是伸手握住了温热的杯壁,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一丝从内部透出的寒意。
  “那个图案,”季梧秋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低沉,“衔尾蛇。除了象征循环和无限,在某些古老的炼金术文献里,它也代表‘合一’,物质的分解与重构,指向一种……极致的纯粹。”这是她刚才在会议间隙,快速检索脑中知识库得到的信息。
  姜临月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向季梧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光芒。“炼金术……追求的是嬗变,点石成金,甚至是长生。将这种符号与神经毒素、精密犯罪联系起来……”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这种关联的可能性,“可以作为一个侧写角度。对‘纯粹’和‘永恒’的扭曲追求,可能是其核心驱动力之一。”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脱离具体案件证据和官方流程,进行一种更接近于理念探讨的对话。不再是警察与法医,更像是两个试图从不同维度解构同一片黑暗的同行者。
  季梧秋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沈遇至死都认为他在创造‘艺术’,进行‘净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但那嘲讽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他将生命物化,将痛苦美学化。”姜临月接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一针见血,“这是反社会的典型特征,但叠加了高度的智力与某种……自洽的哲学扭曲。”她看着季梧秋,“你之前的侧写,很接近核心。”
  这句近乎肯定的评价,让季梧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来自姜临月的认可,带着一种不同于上级或同僚的重量。因为她足够冷静,足够客观,她的认可,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逻辑确认。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移动,将窗框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切过地板,几乎要触到季梧秋的鞋尖。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鸣笛声,提醒着她们外面那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季梧秋将水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抬起头,看向姜临月:“下午……我去档案室调旧卷宗。”
  姜临月点了点头:“我去实验室,尝试分离毒素中的特殊标记物。”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任何生理不适,及时联系医疗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季梧秋独自坐在渐渐西斜的阳光里,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姜临月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报告纸张的油墨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杯壁的温热,以及之前用力揉按太阳穴时留下的轻微红痕。仇恨的目标消失了,痛苦并未消散,未来的迷雾依旧浓重。
  但在这间空旷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会议室里,季梧秋却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凝聚。不是复仇的火焰,不是冰封的铠甲,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糅合了伤痛、责任、未解的谜题,以及……一份来自那个冷静法医的、近乎于“确认”的奇异支撑。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快速记下了刚才关于“衔尾蛇”与炼金术的联想。
  第27章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绵延的光河,无声无息。车内,季梧秋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却不是睡着。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后的虚浮感依旧存在,像踩在不够坚实的棉絮上,但之前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尖锐痛楚,确实平息了不少,转化为一种弥散性的、沉重的倦怠。她能感觉到车子平稳行驶的细微震动,能听到姜临月偶尔操作转向灯时清脆的滴答声,以及对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她没有问姜临月要带她去看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思考。一种奇异的放任感攫住了她,仿佛将导航权暂时交出,也是一种喘息。信任吗?或许还谈不上。更多是一种筋疲力尽后,对身边这个至少目前看来足够稳定、且曾在她崩溃时给予过支撑的存在的……暂时依赖。
  车子最终驶离了喧闹的主干道,转入相对安静的街区,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墙面上爬着部分枯萎藤蔓的建筑前。不像住宅区,也不像商业场所。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深色的木门。
  姜临月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季梧秋睁开眼,看向窗外陌生的环境,微微蹙眉。这里……是哪里?
  姜临月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打开了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季梧秋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站在车外的姜临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一个地方。”姜临月的回答依旧简洁,她微微侧身,让出通道,“不会耽误太久。”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邀请的热情,也没有强求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双在夜色和远处路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季梧秋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双脚落地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车门框。
  姜临月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虚虚地在她肘侧托了一下,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小心。”
  季梧秋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眩晕感稍退。“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姜临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门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她推开门,侧身示意季梧秋先进。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脚下。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带着岁月的痕迹,地面是光滑的深色水泥。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同样质地的木门。姜临月上前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季梧秋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极其开阔的空间,挑高很高,像是由旧厂房改造而成。但吸引她目光的,并非这颇具工业感的架构,而是占据了大半个空间的——星空。
  不,不是真正的星空。是投影。极高分辨率的投影设备,将浩瀚璀璨的银河、密布的星云、遥远模糊的星团,无比清晰地投映在打磨光滑的深色地面上,以及部分未经修饰的墙壁上。光线柔和而逼真,仿佛真的置身于无垠的宇宙一隅,四周是深邃的、天鹅绒般的黑暗,唯有亿万光年外的恒星在无声燃烧、闪耀。一种宏大而寂静的美,瞬间攫住了人的呼吸。
  房间中央,随意摆放着几个低矮的、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懒人沙发和坐垫。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是……”季梧秋下意识地低声问,目光仍被那片人造的星海所吸引。她认得一些星座,能看到熟悉的北斗七星轮廓,也能看到模糊的、如同薄纱般的仙女座星云。这景象,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和梧桐一起,在那个废弃的观星台上,用简陋的望远镜辨认星图的夜晚。那时,空气中没有死亡的气息,只有夏夜的微风和妹妹兴奋的低语。
  “一个私人天文爱好者的俱乐部,偶尔对外开放。”姜临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地解释,“投影数据是实时的,连接着几个大型天文台的观测数据库。”
  她走到一个懒人沙发旁坐下,并没有看头顶的“星空”,而是将目光投向入口处的季梧秋。“坐吧。这里很安静。”
  季梧秋缓缓走了进去,脚步落在投影出的星云上,仿佛踏入了虚空。她在离姜临月不远不近的另一个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支撑里。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北斗七星勺柄的指向,预示着北半球即将进入更深的冬季。
  巨大的宁静包裹着她。城市的喧嚣被完全隔绝在外,只有仪器运行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星光的投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于此地,被这片虚假却壮丽的宇宙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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