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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次崩溃。她只是看着,任由那些影像和文字带来的痛苦冲刷着自己。眼泪无声地滑落,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洪流,而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像在清洗一个陈年的伤口。
  她看着照片里梧桐天真烂漫的笑脸,看着那些象征着罪恶和痛苦的物证,看着报告上冰冷的、描述死亡过程的专业术语。仇恨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不再是无差别吞噬一切的野火,而是被引导着,凝聚成了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一种绝不遗忘、并要阻止此类罪恶再次发生的决心。
  沈遇死了,但世界上还有无数个潜在的“沈遇”。那个衔尾蛇的符号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庞大的阴影。她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只是转换了战场和目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护士,来检查输液和生命体征。护士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以及她手中打开的文件,眼神里流露出同情,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熟练地操作着。
  季梧秋配合着护士的检查,目光却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那些文件。护士离开后,她将文件仔细地合拢,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身体依旧疲惫,精神却不再是一片荒芜。仇恨的执念松动了,腾出的空间里,注入了一些别的东西——对未来的模糊思考,对自身力量的重新评估,还有……对那个给予了她关键支撑的法医,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知。
  她想起姜临月离开时,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拂开她额发的动作。那不是一个必要的动作,超出了专业合作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战友的界限。那是一个带着……温度的动作。
  季梧秋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外面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夕阳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平行的光带。
  她还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重新找到生活的支点。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旧伤未愈,新患潜伏。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被夕阳浸染的、不再是纯粹冰冷的白色病房里,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平静。而这份平静,与那个名叫姜临月的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第24章
  墓园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与昨日医院里那种 sterile 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柏枝叶,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季梧秋站在熟悉的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是一种经历过巨大风暴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姜临月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同样是一身素黑,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菊。她的站姿一如既往的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墓碑上“季梧桐”三个字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许伊之和时云一稍晚一些到达。许伊之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神色肃穆庄重。时云一则穿着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流露的沉重和敬意。他们手中也各自捧着花束。
  四个人,四束白色的花,静静地站在墓碑前,像一组无声的雕塑。没有仪式,没有言语,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许伊之率先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与季梧秋那束并排。他对着墓碑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充满力量。“季梧桐同志,案子…结了。主犯沈遇,已确认死亡。你可以安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墓园里传开,带着一种官方宣告的终结意味。
  时云一紧随其后,放下花,同样郑重地鞠躬。“安息吧。”他的声音比许伊之稍显年轻,带着真诚的惋惜。
  然后,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开几步,将最前面的空间留给了季梧秋和姜临月。这是一种无声的尊重,理解这一刻对于季梧秋而言,远非一句“结案”所能概括。
  季梧秋没有立刻动作。她只是看着墓碑,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冰凉的石头,看到下面安睡的、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妹妹。许伊之那句“结案了”在她耳边回荡,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却触不到底。法律程序上的终结,并不能缝合她内心被撕裂了十几年的伤口。沈遇死了,死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他扭曲的“美学”自毁,没有给她任何宣泄仇恨或当面质问的机会。这种结局,带着一种荒诞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她感觉到姜临月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一种存在。昨夜病房里那个笨拙却坚定的拥抱,那份无声的支撑,此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熨帖在她冰凉的皮肤下。
  季梧秋缓缓俯下身,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另外两束花的旁边。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然后,她直起身,依旧沉默地看着墓碑。
  姜临月在这时上前,将她手中的那束白菊,放在了季梧秋那束花的另一侧。四束白色的花,在灰黑色的墓碑前并排陈列,像一个小小的、纯洁的方阵,对抗着周遭死亡与悲伤的沉重。
  做完这个动作,姜临月并没有退回原位,而是就站在季梧秋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凝视着墓碑。她没有看季梧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她理解这种“终结”背后的复杂滋味——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需要独自吞咽的苦涩。
  许伊之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女人,她们的背影一个挺直却难掩脆弱,一个冷静而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支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了些,不再是官方宣告的口吻:“梧秋,后续的报告和手续,时云一会跟进处理。这个案子…牵扯很深,沈遇背后的线索,我们不会放弃追查。”他这是在告诉季梧秋,虽然梧桐的案子结了,但针对“衔尾蛇”可能代表的更大阴影,调查才刚刚开始。
  季梧秋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墓碑。
  时云一也开口道:“季顾问,姜法医,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又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一片枯黄的柏树叶打着旋,轻轻落在了季梧秋的脚边。
  就在这时,季梧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梧桐,姐姐…来看你了。”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力气,或者说,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害你的人…死了。虽然…不是以我希望的方式。”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但…都结束了。”
  这声“结束了”,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是强加给自己的确认意味。她必须让自己相信这一点,才能有力量继续走下去。
  “以后…”季梧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呢喃,“姐姐会…好好的。”这句话,像是在对墓碑下的妹妹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必须遵守的誓言。
  姜临月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声音里那份努力压抑的颤抖和那份试图破土而出的、微弱的新生意志。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转而望向远处墓园边缘那排高大的、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银杏树,树叶已染上灿烂的金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在死亡之地边缘倔强地展示着轮回。
  许伊之和时云一静静地站在后方,保持着沉默的敬意。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季梧秋说完那几句话后,便不再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时间在风中流淌。阳光移动,将她和姜临月并肩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季梧秋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往日的冷静,只是深处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被泪水洗涤过的、更加清晰的决绝,又像是一丝释去部分重负后的、微弱的松弛。
  她看向许伊之和时云一,微微点头:“谢谢。”
  许伊之摆了摆手,时云一则郑重地回以颔首。
  季梧秋的目光最后落在姜临月身上。两人视线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昨夜的崩溃与扶持,此刻墓园里的并肩与静默,都在这一眼中沉淀。
  “走吧。”季梧秋轻声说,是对姜临月,也是对自己。
  姜临月点了点头。
  四人一同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沉默地向外走去。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跳跃。背后的墓碑前,四束白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映着秋日的阳光,像一个迟来的、安静的告别,也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见证着罪恶的终结,见证着痛苦的沉淀,也见证着生者,在废墟之上,试图重新迈出的、艰难却坚定的步伐。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
  第25章
  车子驶离墓园,将那片承载着太多沉重记忆的宁静远远抛在身后。城市喧嚣的轮廓逐渐清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它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冷漠的怀抱。车内依旧保持着来时的沉默,但气氛已悄然不同。来时是奔赴一个仪式性的终结,带着未释然的痛楚和官方流程的庄重;此刻,回程的路上,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悬置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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