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怎么了?不舒服?”那模样,关切得毫不作伪。
  殿中宴席上,皇帝端坐主位,目光频频落在女儿女婿身上。
  只见姜安亿为姬治婉布菜,专挑她爱吃的几样,连她不爱吃葱蒜都记得清清楚楚,细心挑净了才放进她碗里;
  姬治婉举杯时,他会先悄悄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杯壁,降了些酒的凉度,才笑着与众人同饮。
  席间有人打趣:“驸马对公主,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姜安亿揽过姬治婉的肩,语气坦荡又温柔:“能娶到公主,是我此生之幸,自然要好好疼惜。”
  姬治婉靠在他身侧,抬眼时眼中含着笑意,望向皇帝的方向时,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孺慕。
  皇帝见女儿眉眼舒展,再看驸马对她这般体贴入微,一举一动都透着夫妻间的浓情蜜意,
  殿中亲友更是啧啧称赞,满殿都飘着羡慕的低语,
  皇帝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漾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心头比杯中佳酿还要畅快,这桩婚事,终究是圆满的。
  宴席散时,姜安亿见姬治婉站久了似有倦意,便俯身低声道:“我背你回去?”
  不等她回应,已半蹲下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宠溺:“听话,别累着。”
  姬治婉脸颊微红,轻轻伏在她背上,感受着他稳稳的步伐,耳边是他低声哼唱的轻柔调子。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阵艳羡,谁不叹一句,公主与驸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深意重,羡煞旁人。
  归宁之后不过三日,一封字迹隽秀、语气恳切的书信便递到了皇帝案前。
  信是姬治婉与姜安亿联名所书,纸页间竟似漫着几分新婚夫妻的温软情意:
  “父皇陛下敬启:儿臣夫妇自新婚以来,蒙陛下慈爱,得享阖家之乐,心中感念不已。
  近日儿臣偶感心神不宁,夜寐难安,虽经太医调理,终是差了几分意趣。
  闻苗疆多奇花异草,尤以‘清露草’最为神异,可宁心定魂、调和气血,且需亲往其生长之地采撷,方能保其药性。
  姜郎心疼儿臣,愿伴儿臣同往苗疆一行,一来寻药调养,二来也可借路途之便,领略南疆风土,增广见闻。
  此行往返不会迁延过久,儿臣夫妇定会诸事谨慎,平安归来。
  望父皇恩准,以慰儿臣盼康健、盼与姜郎共赏山河之心。儿臣姬治婉、姜安亿顿首百拜。”
  信末,两人的落款依偎着落下,墨迹浓淡相宜,竟似透着并肩而立的亲密。
  皇帝展信细读,见字里行间既有女儿对身体的牵挂,又有夫妻间的彼此体贴,全无半分破绽,想起归宁之日两人恩爱的模样,心头暖意更甚,
  女儿嫁得如意郎君,连寻药都要相伴而行,这般情深,怎能不允?当下便提笔朱批:“准奏。路途艰险,务必保重,早去早回。”
  天未破晓,姬治婉将短匕藏进衣襟暗袋,指尖刚触到刃身,就见沈清晏端着铜盆进来,
  热水氤氲出的雾气模糊了她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笃定:“驱虫的香囊我缝了六个,分放行李四角,苗疆湿气重,草药也备足了。”
  收拾行李时,两人默契得无需多言。姬治婉检查短匕,沈清晏已将净水囊灌满,还细心地加了片甘草。
  晨光漫进房间时,两个不大的行囊已收拾妥当,并肩放在榻边,像极了她们此刻的模样,各有心事,却又目标一致。
  辰时出城,姜安亿驾车,姬治婉坐在车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离京城越来越远。
  行至第三日傍晚,破庙成了落脚点。姜安亿拾柴生火,
  火堆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姜安亿往火里添了块柴,
  火星噼啪跳起时,她终于迟疑着开了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难掩的忐忑:
  “公主,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姬治婉正拢着披风出神,闻言侧过头。
  姜安亿的目光落在火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薄茧,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小心翼翼:
  “之前晚上我妻子的魂魄上你身时,你会有记忆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她问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斟酌了许久,生怕触到姬治婉的逆鳞,更怕听到那个让自己心头发紧的答案,
  这些日子,夜里异常安静,没有熟悉的魂魄苏醒,没有那句温软的“安亿”,只有无边的沉寂,像心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发慌。
  可这份担心,她不敢明说,只能借着问话,悄悄打探那抹魂魄的踪迹。
  姬治婉愣了愣,低头望着交握的双手,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就是意识沉下去,醒了只觉得浑身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姜安亿紧绷的侧脸,隐约察觉到什么,却没多问,只是补充了一句,
  “但这几天晚上,很静,什么都没有。”
  姜安亿喉结滚了滚,那句“她是不是不会再出来了”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眼底的光暗了暗。
  后半夜,山雾骤浓,寒意透过破庙的缝隙钻进来,姬治婉睡得不安稳,下意识缩了缩肩。
  迷迷糊糊间,一件带着烟火气和淡淡草药香的外衣落在肩头,
  她睁眼,见姜安亿正蹲在她身边,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她,自己身上只剩件单衣,脊背却挺得笔直,替她挡着漏进来的寒风。
  “你……”姬治婉愣了愣,想把外衣还给他。
  姜安亿却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倦意,却很温和:
  “我不冷。你身子弱,别冻着,万一夜里……”她顿住了,没敢说下去,怕戳破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担忧。
  姬治婉望着她眼底的红血丝,那是连日赶路和忧心忡忡熬出来的,心头忽然一软。
  她没再推辞,拢紧外衣,轻声道:“姜安亿,她不会消失的。”
  见她抬眼望来,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希冀,她又补充道,“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只是好像在等什么。
  我们好好去苗疆,总能找到办法,既还我自由,也让她好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你妻子”,而是用“她”,语气里没有了从前的抵触,多了几分笃定的温柔。
  姜安亿怔怔地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眼底,像盛着细碎的星子。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担心妻子,却忘了身边这位公主,也是这场横祸里的受害者。
  而此刻,她竟在反过来安慰自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心头,比担忧更暖,比感激更沉。
  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嗯。有公主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往后路上,无论遇上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姬治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跳动的火堆,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天刚蒙蒙亮,两人收拾好行囊继续赶路。
  苗疆地界的山路愈发崎岖,草木疯长到遮天蔽日,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腐叶味,还夹杂着不知名毒虫的嗡鸣。
  姜安亿走在前面开路,腰间的驱虫香囊晃悠着,时不时回头叮嘱:“公主,脚下小心,跟着我的脚印走。”
  姬治婉点头应着,正凝神避开脚下的碎石,忽然听见姜安亿低喝一声:“小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团黑影从斜上方的灌木丛里窜出,是一窝剧毒的墨脚蜈蚣,通体乌亮,足尖泛着青黑的毒光,直扑向她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姜安亿猛地扑过来,将她狠狠推开。
  姬治婉踉跄着撞在树干上,仰头就看见蜈蚣群落在了姜安亿肩头,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按住肩头的毒虫,没让它们再往她这边爬。
  “别过来!”她咬牙低吼,伸手去拔腰间的短刀,一个一个的斩断所有毒虫之后,累倒在了树下。
  姬治婉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她出事。
  她瞥见旁边草丛里有姜安亿备好的驱虫草药,想也没想就抓起来,
  连带着枯枝一起塞进嘴里嚼碎,忍着苦涩扑过去,将嚼烂的草药狠狠按在姜安亿肩头,
  那是苗疆古籍里记载的应急法子,草药汁能暂时缓解被毒虫咬的不适感。
  姜安亿在把毒虫砍死后松了口气,却感觉肩头一阵钻心的疼,毒素已经开始蔓延,半边胳膊都麻了。
  她刚想说话,就见姬治婉跪在他身边,指尖颤抖着去解她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别乱动,我给你吸毒!”
  “不行!”姜安亿想推开她,“这毒太烈,你会出事的!”
  “你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毒!”姬治婉按住他的手,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我们要一起去苗疆,谁都不能倒下!”
  说着,她俯下身,避开伤口中心的毒囊,小心翼翼地含住伤口边缘,开始吸毒汁。
  温热的触感落在肩头,带着她舌尖的颤抖,姜安亿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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