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闻言,其余人齐齐望向主位。
  谢文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道:“唐尚书不必过虑,陛下身子素来强健,此番不过是偶染微恙,定会平安康复。立储乃国之大事,待陛下痊愈后再议不迟。”
  众人见状,便默契地收了话头,各自躬身行礼后,陆续退出了议事堂。
  鸢容尚留在府中。
  她身穿太府寺卿朱红色官袍,立在议事堂。谢文珺知道太府寺正堂文书堆得半人高,便叫她先行回太府寺理事。
  立储或不立,不是当下便能一拍即定的。
  历来儒臣拥戴正统,将宗法、纲常奉为圭臬。谢文珺心里透亮,议事间,其余人虽碍于情面未曾开口,实则个个都盼着早日敲定立储之事。
  可若她轻易松了口,还如何让荀家自请入瓮?
  门下省与户部,总归还是荀家说了算的。
  谢文珺欲一并收拢。
  我不去见山,山自来见我。
  果不其然,众人散后,当下荀岘便送来拜帖。
  帖中言语极其恭谨,只言久慕长公主贤德,忧心国事,望能请益一二。
  谢文珺清楚,此时此刻,荀岘所谓的“忧心国事”,只会是那一件事。
  谢文珺放下拜帖,“请荀相进来。”
  片刻,荀岘由侍从领着提袍而入。他鬓角已染霜华,穿着低调却极显料子的深紫常服,一双眼睛略显苍老,透着经年累月耽于权术的精明。
  荀岘依礼参见,“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荀相不必多礼,坐。”谢文珺抬手示意,侍女方奉上清茶。
  寒暄几句皇上病情后,茶香氤氲中,荀岘放下茶盏,切入正题,“殿下,陛下龙体欠安,臣等心如油煎。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储君之位空悬,恐非社稷之福,易生动荡啊。”
  谢文珺不动声色,“荀相所言极是。立储乃国之根本,自当慎重。不知荀相属意哪位皇子?”
  荀岘微微一叹,目光难得诚恳,“殿下明鉴。自古立嫡立长,方为正统。皇后娘娘所出之嫡皇子斐琮殿下,虽年纪尚幼,然天性聪颖,仁孝纯善,乃中宫嫡出,名分最正。若得殿下鼎力支持,正位东宫,则可安天下之心,定朝臣之志。”
  谢文珺眸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嫡皇子确实名分最正。只是主少国疑,古有明训。荀相可曾想过,若……”
  议事堂静极了。
  若有国丧……
  “……幼主登基,朝局未必就能安稳。”
  荀岘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起身行了个揖礼,郑重其事,“正因主少国疑,大凜才更需要一位能镇得住朝野上下的人来辅政摄国,总揽大局,方可保江山稳固,社稷无虞。”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起誓一般,“新帝登基以来,长公主殿下稳朝局,得民心,犒军士,满朝文武无不信服。若嫡皇子继位,殿下以大长公主之尊,行摄政之实,臣等必倾力辅佐。如此,内安宫闱,外抚朝臣,方可万无一失。”
  谢文珺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此事关系重大,一言可定乾坤,一言亦可倾覆社稷。陛下尚在,此时议论辅政摄国,为时过早,亦有失臣之本分。”
  言至于此,滴水不漏。
  荀岘称是,茶汤饮尽了,便也落了一桩心事。半炷香后,荀岘沉声告辞。
  议事堂外,春意正浓。
  花圃中埋下的那一排相思豆的种子抽枝长叶,本应是好时节,却有内忧,又要防外患。
  庸都的探子窝点至今仍未查获,谁也说不清谢渊病重的消息会在何时泄露。一旦消息外传,翟吉若趁机再次兴兵寻衅,大凜怕是又要陷入动荡。
  谢文珺只能命人盯紧了昭华宫与翟妤,庸都各街巷严防死守,严查可疑之人。
  未果。
  午后,门侍来报,宣平侯夫人衡漾求见。
  谢文珺仍在议事堂伏案处理公文。
  谢渊南巡之后,她便将府中待客的花厅辟作了议事堂。
  衡漾被引至堂内,见过谢文珺后便直言来意,“殿下,方才臣妇收到南境的家书,似乎有密令下来,要调南境的兵马进庸都,前来庸都负责宿卫之事。此事蹊跷,臣妇特来告知殿下。”
  这道令是给忠信侯衡邈的,传令的人不知衡继南重掌南境兵权之后,便将衡邈杖打一顿逐去守水库了,谢渊未曾夺去衡邈忠信侯的爵位,可衡邈手中已无一兵一卒,故而这道调令被衡继南手下截获。
  谢渊果真在巡田途中遇刺之后,调了兵马入庸都。
  谢文珺看过那封家书,道:“既然皇上有令,需调兵宿卫庸都,那便奉诏。”
  此前谢文珺令赵明钦率玄甲骑北上,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赵明钦本就是衡邈部下,有了谢渊这道令,由衡邈领兵宿卫,便无甚可指摘的。
  既要调兵入庸都行宿卫之责,只有南境的兵马如何能够?
  春风化柳,红豆抽芽,那孤身远在北方的人也该回来了。
  谢文珺唤了荣隽进来,“传本宫手谕,召回……陈良玉。”
  荣隽:“殿下,这……”
  但见一封家书摆在书案上,信笺封了南境的蜡封,他便明白了一二,转身出去传了心腹信使,“殿下秘闻天下各路兵马异动,召陈良玉率北境铁骑,护卫皇城!”
  衡漾又道:“大理寺案件繁多,侯爷未及前来,托臣妇问过殿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野上下都在盼着定储君,您心中可有考量?”
  扶持幼主,谢文珺便可顺理成章地辅政监国。
  谢文珺道:“陛下还在病中,立储乃大事,尚未有合适的时机来议此事。”
  衡漾却道:“前朝不得时机,后宫未必没有。”
  五日后,宫闱春礼。
  往年春日,宫闱春礼皆由皇后主持,祈愿风调雨顺,桑蚕繁盛。
  可今年因皇上龙体违和,皇后伴君侍疾,本欲取缔,又恐惹朝中人心浮动,春礼便由贵妃代行,仅召京中命妇、宗室女眷入宫小聚,禁绝歌舞,只备些清淡茶食相待。
  昭华宫内,翟妤由宫人服侍着换上吉服,抬手招来翟昭旸,“昭旸。”
  “皇姑母。”
  翟妤道:“姑母从故国带来大凜的那架凤首箜篌,前些日子断了弦,教坊该修好了,你替皇姑母去取回来罢。也趁机去瞧瞧别处的风景。”
  教坊位于皇城南大街的花厅胡同。
  见翟昭旸应下,她又添了句,“大雍那首《归雁吟》你可还记得曲调?”
  翟昭旸道:“姑母的曲子,昭旸自然记得。”
  那是翟妤来中凜之前写的箜篌曲,谱了调,自比北归大雁走进异域,归期难定。
  她和亲之后,这曲子便被北雍宫廷教坊收录、流传下来,北雍都城中贵女争相传习,也作《送亲曲》。
  翟妤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取箜篌时试奏一曲,辨辨音色,若音准无误再带回来。就弹奏这曲《归雁》罢。”
  翟昭旸将脸贴在翟妤吉服的宽袖上,只心疼姑母念家,随后便由内侍引着向教坊取箜篌去了。
  翟妤轻叹了一声。
  把昭旸一个孩子牵扯进来,是对是错?昭旸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正因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避过宫里紧盯着昭华宫的眼线。
  茶点席设在御花园,园中百花初绽。
  今年春礼没了鼓乐齐鸣、歌舞相和的热闹景象,倒也清净雅致。
  前朝因皇上和立储风波暗流汹涌,后宫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乍看是一派祥和。
  席间,昭华宫的女侍将二殿下谢斐璎抱了来,满座命妇见状,纷纷起身含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
  翟妤对此也受用。
  漂亮话说到兴头上,便有人不知分寸了。
  一位身穿湖蓝命妇服的夫人笑着道:“娘娘今日代行春礼,可见陛下对娘娘信赖有加,真真是母仪风范,令人心折。二皇子殿下又这般聪慧英武,真是天佑我朝……”
  这话里隐含的意味,席间众人谁听不出来?
  翟妤也心惊了一突。
  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片刻,衡漾道:“中宫凤仪,自有其主。代行春礼是权宜,岂可妄论其他?”
  翟妤本也不愿领这顶高帽,谁人都听得出来这恭维僭越本分了,可一见驳斥之人是宣平侯府的人,便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宣平侯夫人这是在提点本宫?”
  衡漾离席,跪倒在地,“臣妇不敢!”
  翟妤心知这一跪怕是要惹乱子,却难咽下这口不顺的气儿。
  “昭旸远来是客,进宫那天却被宣平侯府的小女拦在宫道上,提点本宫,宣平侯府中人不当与北雍人让行。今日宣平侯夫人又提点本宫非中宫之主,本宫且问夫人,宣平侯府该以大凜贵妃的身份待本宫,还是以北雍公主的身份待本宫?”
  衡漾道:“回娘娘,自是该以贵妃之尊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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