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右骁卫!”
  “在!”
  陈良玉马鞭朝东侧林间一指,“有刺客,杀!”
  陈良玉猛扯缰绳,奔至谢文珺身边,玉狮子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用身躯挡住了谢文珺,陈良玉反手挥剑,精准地磕飞一支射向谢文珺面门的冷箭。
  马势不停,陈良玉俯身探臂,一把揽住谢文珺的腰,猛地将她提起,置于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殿下,荣大人,走!”
  同时,她举臂朝享殿高处的弓箭手打了个手势——
  弓箭手掩护!
  箭雨瞬间朝神道东侧林间覆了一阵。
  “骁卫护驾!”
  陈良玉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朝地宫西北处地势稍高的享殿猛冲而去。
  耳畔仍有零星的箭擦过去。
  陈良玉伏低身子,将谢文珺紧紧护在怀中,她不顾一切催马狂奔,冲上享殿的石阶,终于在殿门处猛地勒停玉狮子,抱着谢文珺翻滚下马,躲过流矢,滚进享殿中。
  陈良玉剧烈喘息,平复了片刻,她问:“殿下,伤着了吗?”
  “不曾,你呢?”
  “我也没有。”
  陈良玉为护她避开最后一支暗箭,此刻整个人几乎覆在她身上,右手长剑撑地,膝盖不慎抵在她腰间,两人姿势密不透风。
  谢文珺半边脸贴在享殿的地砖上,“你先起来。”
  “别动!箭没停!”
  话音刚落,又一支箭钉在殿门立柱上,箭尾震颤间,陈良玉下意识将长公主往身下又按了按,姿势愈发局促。
  陈良玉道:“陵区正门还守着一批龙武军,你从西北林间隘口走,那里守着我们的人。沿山路走会慢些,正好,我先去替你把回庸都的路清了。”
  谢文珺兀自笑了。
  “陈大将军,竟也公然抗旨了?”
  陈良玉知道此番在谢渊面前,她的立场是如何也藏不住了的。从谢渊登基后出尔反尔,驱逐国子监女学生、罢女科开始,她便知他们君臣一场,再难同心。
  今又压下了云麾军的军功簿,取缔女兵授衔,她所谋求的一切,在他一念之间,似乎都付之流水了。
  她低头在谢文珺额心一吻。
  幸而,眼前人始终是同路人。
  陈良玉道:“你只管争你想要的,刀山火海我替你去赴。”
  她忽然想起,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她从未对谢文珺说过。
  “殿下。”陈良玉轻唤一声。
  谢文珺看着她,“我在。”
  “我爱你。”
  未几,荣隽与那余下的长宁卫也退至享殿,殿门被死死关上,几名长宁卫用身体顶住。
  陈良玉这才一骨碌起身,掸了掸尘土。
  “广帝陵正门是龙武军在守,蒋恕礼死了,不知他们其中还有谁是得了密令的,东侧那片林子里的人看样子是冲殿下来的,不知是受谁支使。总之,正门走不了了。”
  荣隽道:“是抬棺的羽林军,六十几人。”
  羽林军是直属蒋安东统率的。
  谢文珺问荣隽道:“伤势如何?”
  荣隽道:“皮外伤,伤口浅,不碍事。”说着到一旁简单包扎了腿脚的几处伤口。
  陈良玉想了想,道:“蒋安东指使的?没道理,他如此看重门荫,蒋家的门荫受恩于《万僚录》,他不会蠢到与殿下为敌。幕后主使必另有他人。”
  谢渊的命门在谢文珺手中攥着,他一时不会如此鲁莽命禁军动手要谢文珺的命。
  谢文珺也掸了掸斩衰的袖,道:“他背后倚仗的是谁,便效忠于谁。”
  “太后。”
  谢文珺与谢渊争权,朝野上下皆有数如此想来,太后对谢文珺起了杀心也不足为怪。
  享殿外兵器交鸣的打斗声渐渐弱了,殿内众人听到享殿外有人拾阶而上,步伐厚重,一听便知是军靴。
  门外传来骁卫左郎将的声音:“长公主,大将军,陵区内龙武军逆党已尽数拿下,余下残兵也已控制。”
  殿门打开,陵区内狼藉一片。龙武军的残部正被骁卫死死拖着,林中放暗箭的羽林军也已被押。
  陈良玉左臂微曲,将澜沧剑横搁在臂弯里抹去剑身上挂着的一点血迹。
  谢文珺站在不远处看着,看她将剑重新归鞘,翻身上马。
  陈良玉勒住马缰,正要扬鞭。
  “阿漓。”
  谢文珺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肃谨。
  她说了句什么话,陈良玉没听得太清楚。
  但从谢文珺的唇齿张阖中看懂了。
  谢文珺说:“我也是。”
  一人一马,一白一玄,逆光而立。
  陈良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似藏了千言万语的温柔,漫过眼底的柔光,比星月更亮。
  马鞭轻扬,她毅然为她奔向另一场腥风血雨。
  谢文珺叫人去换下来几副骁卫的甲胄,命长宁卫换上。
  荣隽道:“记得殿下交代的,该说些什么。”
  几人抱拳:“是!”
  而后乔装成骁卫的长宁卫,偷摸地摸到送葬来的百官躲身的西侧配殿,绕至窗下。
  配殿内尤其安静,大臣们缩在墙角无人敢说话,听到外面声音小了下去,才敢耳朵凑在木窗边听动静。
  窗下已经唠起来了。
  “听说了吗?皇上要取缔门荫。你们可知门荫之制倚仗什么?”
  “那可不就是江宁长公主的《万僚录》?”
  “对辽!皇上要取缔门荫,首先要先废止《万僚录》,长公主不同意,才招致杀身之祸。你们就说,刺杀这事儿,这都第几回了?”
  ……
  闲嗑唠得绘声绘色。
  甚至不知是谁从哪里提来半袋葵瓜子,几个人边唠边嗑得起劲。
  西侧配殿内更静了,窗内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却无一位大臣出声训斥、辩驳。
  谢文珺自广帝陵西北隘口出陵,一路沿山路步行而下,到陵邑城区时,最后一缕霞光正从山脊线沉落。
  长宁卫已聚在事先安排的地点。
  那是一处农庄,庄里停着一驾车舆。谢文珺蹬上车辕,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鼓囊的油纸包。
  谢文珺心下好奇是谁放了什么在她的车舆里,打开来看,是一纸包切得方正的酥糖。
  ***
  陈良玉收拾了广帝陵外林区的龙武军,留几个骁卫安置了送葬的百官,提剑策马,沿官道将谢文珺回庸都的路障一一清除。
  一路上,伏击不断。百里路途,宛若地狱穿行。
  鲜血泼洒,人仰马翻。
  通往庸都的官道方向,烟尘微起,显然还有伏兵。
  直至庸都的城门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她刚想喘口气。
  然而,城楼之上,戒备森严,城楼垛口处的一抹明黄令陈良玉的心沉了一沉。
  谢渊目光冰冷,俯视着城下如同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立在高处,亲眼见她喋血而回,手中剑槊弓不断交替,甚至徒手搏杀,她不再保留任何体力,每一次出手都是搏命。
  城楼上,禁军弓弩手张弓搭箭。
  对准了她。
  陈良玉勒住玉狮子,停在箭程之外。她浑身浴血,玉狮子也喷着粗重的气息。
  蒋安东打马率羽林军出城,身后兵卫列成三队,长枪斜指地面,数支枪尖连成一片寒林。羽林军平时是佩腰刀的,持缨枪,便是要捉拿人了。
  杖刑在城门正中施行,杖击一声重过一声。
  直至谢渊喊停,陈良玉被羽林军架着拖到他面前。拖行间,染血的膝盖擦过地面,拖出两道细长血痕。
  两名羽林军分别扣着她的肩,强行将她架离地面才松手。陈良玉踉跄跪地,那道长长的拖拽而成的血痕才终于断在她膝下,与她掌心按在砖上渗出的血印,连在了一起。
  那抹明黄身影沉默良久,也定了良久。
  才问:“陈良玉,你究竟忠于谁?”
  陈良玉始终垂着眼,任由散乱染血的发丝遮住脸颊。
  她跪在那里的身影透着几分孤绝。
  “臣一生戎马,守的是大凜万里疆土,护的是天下黎民平居乐业。臣忠于天下苍生计。
  “臣领皇恩、食君禄,亦忠于君上。
  “可臣是将,非鹰犬。陛下要臣护疆土、平叛乱,臣万死不辞,可要臣挥刀向长公主殿下……
  “臣不奉诏!”
  “臣,愿领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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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要看战损的出来走两步,这样够不够损!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2章
  千骥原牧场的风, 四季都带着股剐蹭喉咙的粗粝。
  隆冬更甚。
  开春也没个开春的样,风还是照样刮,要等立夏才算真正熬过了冻季。
  陈良玉熟练地叉子插进草堆,将草料挑到铡刀旁, 然后俯身将一捆捆草塞入铡床。日头升高, 又偏西。日子就像那架破旧的铡刀,一下一下, 切割着重复的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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