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严审过后,那书吏也只招认是自己疏忽大意,誊录时出了差错。
这明摆着的冤假错案,刑部惩治了给韩诵上刑的狱吏,便就此火速画押,草草结案。
此举激起了以翰林大学士兼中书左侍郎谷珩为首的翰弘书院出身的清流官员的不满,在朝中掀起巨大风波,清流与国子监学子自发发起一场大规模请愿,要求重审此案,为韩舍人洗刷冤屈,重惩幕后指使。
请愿的折子如山堆在谢渊面前。
“好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冤案了!”
他岂会不知这是门荫世家给他的下马威,若他们以为死了一个四品中书舍人,便能叫他惧怕了,退缩了,惶惶天威岂非成了笑话!
“再审!给朕查!”
不过两日,刑部交出了另一纸判词。
晏曲口述,是为之前誊录诏书草案时受过韩诵斥责,记恨在心,这才构陷于他挟私报复。
这一说辞尤不可信。
庸都大小官员的官籍皆存放在吏部司,只要调出一查,便能查出晏曲的籍贯是在蒋安东的老家。朝野皆知韩诵力谏废止蒋家门荫,得罪过蒋安东,晏曲一个小小书吏,若无人指使,如何会拿命构陷韩诵?
刑部再审不出什么了。
刑狱之刑在晏曲身上轮过一遍,再审下去,只怕酷刑之下没撬出想要的东西不说,晏曲也会死于刑讯逼供。眼下朝中已是众怒难消,这样的事再来一桩,刑部上上下下都得脱层皮。
命妇哭临三日是太后为首的,第三日的暮后,谢渊去寿安宫问安,从太后那里出来,便下令晏曲斩首,令刑部就此结案。
谢渊自寿安宫回崇政殿的路上,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陈滦又一次跨入刑部大堂,正堂上座。
这次堂下站着的不是刑部右侍郎,而是刑部尚书谭遐龄本人。
谭遐龄乃正二品尚书,陈滦是三品大理寺卿,按品级,谭遐龄在陈滦之上,却因陈滦有个侯爵的位子压他一头,不得不垂手立在堂下。
谭遐龄道:“侯爷,此案已结,您若是有异议,下官这就写奏疏,恳请皇上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由您亲自审理,如何?”
陈滦道:“那你就写。给他纸笔!”
谭遐龄只想阴阳他一嘴,并不想真的驳斥皇上给自己找麻烦,看陈滦较真,忙认怂劝道:“这事儿太后施压,皇上下旨结的案。侯爷,听下官一句劝,太后要保他,任谁也没法子。”
宫中、朝野早有非议,蒋安东倚仗太后,是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里头的。
如此一来,反倒是真的坐实了传闻。
谭遐龄道:“侯爷出自侯门,爵位世袭,眼下还顾什么韩舍人,琢磨琢磨皇上给礼部的圣意才是正事。”
刑部结案归档当日,谢渊给礼部下了一道谕令,责令礼部三日内选定先帝陵寝,先帝梓宫停放二十七日后,准时下葬。
这下轮到礼部犯难了。
宣元帝的陵墓在广帝陵区,原是已修建好了的,并排三个主地宫,早逝的先皇后与惠贤皇后各自葬入一左一右两个地宫,中间是宣元帝留给自己的。可长公主发话,先帝不与惠贤皇后同葬,要工部重新选址修建新的地宫,才能将宣元帝的梓宫下葬,如今宣元帝的梓宫已在太极殿停放半月有余,余下十天时间,新的地宫是万万修不好的。
礼部与工部合计,干脆凿开先皇后的地宫,把宣元帝的棺木抬进去,帝后合葬,中间的地宫空着,如一道屏障隔开宣元帝与惠贤皇后,如此也全了长公主的意思。
不失为两全之法。
商定之后,奏疏递上去,谢渊二话不说便在如此粗糙的奏案上批了红。
皇上如此急于为先帝操办下葬事宜,行事如此仓促,连常规的丧仪筹备都似在赶工。
陈滦想到韩诵说过的那句话——
“唯有我这一命舍了,死在天牢,皇上才会忌惮世家反扑,新政才有望存续。”
大丧期间,事关江山社稷的任何革新、变动,均被视为有违孝道、不敬先祖。待先帝入土为安、佛法超度之后,谢渊要着手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闷热的空气仿若凝滞,没有一丝风的流动,压抑得让人难以喘息。
陈良玉在太极殿站完最后一个昏班,见谢渊的心腹侍卫言风候在嘉祉门,却不是宣她面圣。
言风双手将卷成细筒的密令奉上,“大将军,陛下口谕,需您亲启。”
陈良玉捻开蜡封,上面落着两行遒劲墨字。
一行字便是一道旨。
第一道旨,令她在宣元帝下葬后折返北境。
第二道旨,令她在宣元帝下葬之日,于广帝陵将此前未竟的差事了结妥当。
未完成的差事只有那么一桩——
诛杀荣隽与长宁卫。
远处天际,乌云滚滚铺来,迅速吞没了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袭。
突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庸都真正的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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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尸格:尸检报告。
此外还有“爰书”:相当于今天的法医鉴定结论和现场勘查报告。
七夕没赶上,那就祝大家八夕快乐好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0章
钦天监择吉, 宣元帝入葬之日就在五月二十八。
今岁入夏后,庸都连旬阴雨,至五月下旬,晴雨还是交替个没停, 刚见着点日头, 转眼又飘起雨来,天侯总也放晴不了。
庸都风雨不歇, 苍南郡南部却发生旱情, 水稻大面积枯死, 河州夏汛导致的洪灾也亟待解决。政务紧急, 谢渊无法亲往皇陵为先帝送葬, 经礼部与中书省会同议定, 先帝梓宫出殡下葬之日, 由长公主谢文珺至广帝陵代行下葬大典。
皇上只需在庸都同步祭奠仪制,以符合礼制。
时下是五月二十七, 宣元帝梓宫移送皇陵头天。
“给朕斩了他!”
崇政殿内,谢渊怒极之下, 下旨将北境尧城守将代穹处以军法,斩首。
翟吉被陈良玉打退至关内以后, 北境虽再未大肆兴兵,可小股的、零星的战事频仍。
陈良玉离北境赴庸都之际,密布了云崖与湖东两地的防务,如她所料,在她走后又有雍军猝至干扰云崖与湖东烽燧台营建的工事, 景明率鹰头军正面迎击,敌退。
不久,雍军又至尧城, 尧城守将临阵退缩,弃城而逃,幸而卜娉儿及时率云麾军赶到,与雍军死战,折损锐卒上千人,才守住尧城。
谢渊处死尧城守将,却将此战中云麾军提报的军功簿压下,不再授衔。
他打心底里不觉得一支尽是女兵的娘子军能有多么骁勇善战。
女人堆里固然出了一个有统帅之才的陈良玉,可天下古往今来,也只出了一个陈良玉。
从前他放任了种种僭越之行,募女兵,办女院,甚至异想天开欲插手朝廷命官选拔,首开女科……彼时他念及女子教化确是历代未竟之事,一试而已,成不了气候也无妨,便准了。却没细想,这背后助长了有些人日渐膨胀的野心。
该停下了。
这场在他眼里扮演了许久的闹剧,该停下了。
谢渊从崇政殿出来,踱到殿外的墀台上,望着那片望不见晴色的天。
一连阴雨许多天,闷热感总算退去,风清爽,凉得沁人。
他负手而立,幽幽叹了口闷气。
郑合川以为他是忧惧明日天候依旧是个雨天,先帝不能安然入葬,想开口劝慰,转念一想讲那些车轱辘话也是无用,徒惹陛下心烦罢了,便闭嘴不再言语,默默侍立在谢渊身边。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行至墀台,在谢渊几步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禀道:“臣参见陛下。启禀陛下,北衙神武军已全数开赴城南,沿长街至外郭门布防,各哨卡均设双岗;龙武军亦已赶赴皇陵,分守陵门、神道及地宫外围,两处防务皆已安排妥当。”
谢渊没有立即给予回应,他冷冷地看了蒋安东一眼,脸色尤其不佳。
先帝尸骨未寒,太后宫里便传出丑闻,这样的事,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皆是有损皇家威名,不堪说。
只是眼下要用人,还杀不得他。
蒋安东品行不堪,但最起码是条听话的狗,派得上用场。
蒋安东低着头,跪了片刻,未听谢渊再吩咐什么,只是后颈莫名蹿出一股冷意。
脑袋上方随即传来谢渊沉冷的声音,“江宁离陵时,若荣隽还跟在她身边,不必再来报朕,诛杀!”
“臣遵旨。”蒋安东道:“陛下,若长公主离陵时荣大人尚在,大将军当如何?”
话语凝滞须臾。
谢渊道:“她自会来见朕。”
谢渊转身走回崇政殿,坐回御座,殿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窗外的风又起,吹得殿内的黄绸帘轻轻晃动,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