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夜风愈大,天边已滚过几声闷雷,有骤雨将至,宫人将太极殿的门重新掩上,烛火与白幡逐渐不再跳动抖簌。
  陈滦将太极殿的宫人与礼部守值的郎中都借口支了出去,只剩谢文珺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女,“长公主,有件事,臣想进言。”
  谢文珺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斟酌,便挥退了左右。
  陈滦开口道:“殿下欲废止《万僚录》门荫,朝中需有破局之人。”
  “你想举荐韩诵?”
  陈滦这阵子没少屈就自己在瀚弘书院出身的清流士子中为韩诵斡旋,甚至三番两次前去拜会谷燮与谷珩两兄妹,前头铺垫得够了,才把颜面卖到谢文珺这里。
  “正是。”陈滦坦然应下,“他当年因案下狱,十年困苦,见多了寒门士子的困顿,也看透了勋贵子弟凭门荫占缺的积弊,”他从怀中抽出一卷文章,捏着边缘郑重地往前一递,“殿下不妨一观,这篇策论是他自祯元三年起,熬了几年写就的,列了门荫之害,更附了裁冗的具体章程,依臣拙见,此论有刮骨之力。”
  陈滦带来的是未及整理的底稿,那是韩诵入四方馆不久之后到宣平侯府找他吃酒,不当心遗落在宣平侯府的,有些地方被圈了又改,改了又圈,墨痕洇得很重。
  谢文珺看过几行字,眸色便庄肃起来。
  那日在四方馆遇到韩诵,他将话锋直指自己,谢文珺便瞧出这个人是明知前头是南墙,也敢攥紧拳头往上撞的性子。她确实也没看走眼,此人无所畏忌,于世家威压之下锋芒丝毫不减。
  他是把能劈柴的利斧,却没装斧柄。
  更何况能在科举会试之前就攀附高门、舞弊结党之人,即使才高,也未必就真的存有为国为民的心性,这般不管不顾的锐性,纵能破局,也怕难驯,一个不慎,反倒会劈伤自己人。再者说,韩诵与朝中多数臣工一般,始终将谢文珺视作维护门荫之制的旧党核心。
  此人用是不用,能不能用,谢文珺还需再参酌。
  陈滦道:“韩舍人出身寒门,没有祖荫可倚,反倒敢碰那些朝中大员不敢碰的痼疾。若长公主肯收他入门下,臣愿作保。”
  他把韩诵从苍南叫来,荐入四方馆,虽是韩诵昔年请托过的,可他在朝中一脑门子与世家缠斗,看着是勇,实则是险。陈滦劝他“水至清则无鱼”,他只回一句“治淤需浚,去腐要剜”,转身照旧捧着奏章往御前闯。
  入长公主门下,谢文珺尚能保他一命。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谢文珺心绪很沉,半晌才“嗯”了一声,转身要往偏殿去。
  就这一会儿的空档,太极殿外响起脚步声。
  殿门从内打开,空中落下来零星几点雨,打湿殿前的阶石,转瞬又被夜风拂得淡了,像洒扫的内侍不经意间洒下的几滴水珠。
  翟妤脱簪而来,一身素净,身后跟着举伞的侍女。
  谢文珺与陈滦看到她俱是不解,命妇女眷进宫吊唁的日子不在今日,后妃在自己宫里吃斋吊唁即可,此时天色已晚,她来太极殿做什么?
  翟妤目光扫过陈滦,又落在谢文珺身上,“长公主殿下,陈侯爷,本宫来给先帝添炷香。”
  谢文珺欠身让了让,对她行福身礼。
  自谢渊要纳妃,后宫现有妃嫔的位分也依着圣意有所变动。后宫只有皇后与淑妃诞下皇子,延绵子嗣有功,而后陈良玉攻下湖东,翟妤受惊早一月产子,没出月子便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恭贺皇上拓地开疆,谢渊感怀她身为北雍皇室却与自己同心同德,于家国大事上能秉持大体,当即为二殿下赐名“斐璎”,翟妤出月之后,便晋为皇贵妃。
  也曾有宫人言皇上为二殿下赐名后,贵妃在自己宫里发过好大一场脾气。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名为“斐琮”,琮者,有天地社稷之意,璎字虽为珠玉,却显得像是捡皇后剩下的。
  翟妤微微屈膝还谢文珺一礼。
  太极殿值守的宫人燃了香递到翟妤手中,她亲手将新香插进炉中,拜了三拜,却没多留,转身便带着人去了,走时看向门外候着的礼部郎中,道:“郎中执笔时可要当心些,韩诵韩舍人草就因草拟诏书未避太后名讳,皇上下旨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今日后晌蒋大统领已亲自去拿人了。”
  陈滦心里咯噔一下。
  宫城各门酉时便开始清退宫中闲散,非当值之人返还各自居所,各宫院门陆续落锁,宫人不得随意走动。
  此刻时近戌时,宫门下钥,将要夜禁了。
  想出宫也赶不及了,只能熬天明。
  蒋安东亲自奉旨拿人,这会子韩诵怕是已经关进天牢了。拿一个文人,自有刑部或大理寺出面,哪用得着禁军大统领亲自去锁人?若蒋安东存心挟私报复,他被困在宫里这一夜韩诵免不得要吃些苦头了。不管是为了旧情,还是为了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明日一早都要去天牢探问个清楚。
  谢文珺也莫名揣测,翟妤与后宫之人皆无深交,特意赶在夜禁之前跑来太极殿透露前朝的事,卖的什么关子?
  没多会儿,宫墙内的雨丝密了起来。
  侍女将伞往翟妤头上遮了遮。
  翟妤刚转过启祥门,就见宫墙夹道的雨幕里走来几个人,一人在前,两位内侍一个撑伞,一个提灯引路。
  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身玄衣,身上征尘未褪,丧服也还未来得及换上,她走到距翟妤几步外站定,拱手道:“贵妃娘娘安。”
  陈良玉问安的语气像在军帐里对军士传令。
  翟妤目光扫过她手中一只沉甸甸的木盒,那木盒是北雍匠人的工艺,尤在云崖镇子上最为常见。
  云崖军镇如今已是大凜的属地了。
  翟妤道:“大将军辛苦。”
  陈良玉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大将军请。”
  “娘娘先请。”
  ……
  最终,翟妤先抬步,与陈良玉擦肩而过时,她喉间低低哼了一声。
  又过片刻,雨势骤然猛了,远处的宫墙在视野中朦胧成一片模糊的水色,太极殿外侍立的内侍默默将蓑衣的带子系紧了些。
  翟妤走后,谢文珺撑着倦意将陈滦呈给她的那篇策论底稿仔细折好,纳入锦袋。
  太极殿静谧极了,谢文珺忽而道:“改日你带他来府里见本宫。”
  陈滦一怔,随即躬身应下。
  雨势陡大,太极殿前雨水顺着檐瓦倾泻而下,连成一道一道水幕,汇在地上卷着落叶流向两侧的排水道。
  谢文珺在廊下站了片刻,向北望去,只能瞧见重重宫阙。不知此刻北境是晴是雨,她可曾入眠?又或是提枪策马征战未还,在哪个壕沟里啃硌牙的干粮。
  风裹着雨气扑在脸上,倦意消散了几分。
  谢文珺正出神,却见嘉祉门通往太极殿的抄手游廊转角处,一道玄色身影逆着雨幕走了进来。
  陈良玉自然也看到了阶上那道熟悉的人影,脚步迈得更快。
  撑伞的内侍跟不上她的步子,只得举着伞尽力往她头上遮。
  谢文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人身上。
  直到那人拾阶而上,军靴踏在阶上踏出水声,站到谢文珺面前。
  她唤了声:“殿下。”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牵挂与焦灼,此刻竟化作一阵发颤的酸软。
  谢文珺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一时竟忘了问话。雨还在下,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摇晃,将陈良玉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鞍马劳顿,碌碌风尘,她倒像是从北境的风沙里,一步跨进了这深宫的雨幕中。
  “殿下怎的站在殿外,风大,水汽重,”陈良玉伸手想扶她,一晃瞥见太极殿外几张不熟的面孔,便又收了手,往殿内偏了偏身,“先进去再说。”
  “你怎么回来了?”
  陈滦闻声也从太极殿走出来,兄妹相见,陈良玉没来得及换上人前人后那套虚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你怎么也在这?
  好似他是什么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一般。
  陈滦手往身后一负,道:“还不是替你随班。”
  “辛苦二哥。”
  陈良玉径直走到灵前,沉默地撩起战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三跪九叩之礼行毕,陈良玉也没有立即起身,目光落在宣元帝棺椁前的长明灯上,仿佛入定。
  太上皇殡天的消息传至北境时,景明、卜娉儿与林寅轮番劝她,战事刚歇,归途遥远,庸都又变故丛生,不必急在这一时回宫吊唁。
  可她没法不急。
  谢文珺那性子看着冷硬,实则也是重情,这时候指不定在哪里独自熬着。
  除了担心谢文珺无人在侧慰藉陪伴,她还念及数年前,是宣元帝顶着群臣反对授她南衙统领之职,赐她开国宝剑,回过头看,她往后人生的一切际遇,皆自那日而起。
  这份恩遇她记了许多年,如今宣元帝故去,非皇亲之故,也并非全为了祖母与父亲,她是诚心回来祭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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