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陛下春秋正盛,后宫四妃之位空缺有三,东宫虚悬,择唐、盛、谭、阎……这些根深叶茂、子弟遍布朝野的望族之女入宫为妃,方能稳固朝局。”
  谢渊道:“纳妃,”他思量着,“也好。选纳宫妃,朕便先立定太子,也好叫皇后宽心。”
  “不必急于立下太子。让这些家族看到储君之位有可能落在他们血脉相连的外孙头上,看到共天下的指望,他们才会互相撕咬,彼此牵制,争相向陛下表忠。”
  “至于北境,陛下忌惮陈家手握重兵。削兵权,此刻非但师出无名,更恐激起兵变。”
  谢渊深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紧攥的指节却微微松动,“说下去。”
  江伯瑾下颌用力,努嘴向案上那幅三州舆图,道:“三州之地,各有司马。陛下可传旨三州司马,凡粮秣调拨、军械补充、防区轮换乃至斥候侦缉等一应具体军务,皆可由其临机专断,只保留兵马大元帅统率大军、临阵对敌之责。”
  名为放权,实为分权。
  “如此,北境四十万大军,看似仍在陈良玉手中,可她若真有不臣之心,调动大军必受掣肘。她若安分守己,这权分了,天长日久的,便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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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1章
  仪仗缓缓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谢文珺踩着矮凳下了车,鸢容正要吩咐人备水更衣,就见锦阁姑姑提着裙角匆匆从内院奔来。
  锦阁姑姑福了一礼,“殿下。”
  “姑姑何事慌张?”
  “小殿下她……”
  锦阁姑姑指着府内, 手指颤抖, 话也说不利索。
  谢文珺眼皮一跳,心中涌上一股预兆, 说不上好或是不好。
  锦阁是从前伺候惠贤皇后的人, 一向沉稳, 惠贤皇后薨逝后她便出了宫, 谢文珺在外奔波考虑到柔嘉身边没个细心妥帖的人照顾, 便又将锦阁从老家接到府中来。
  而今锦阁姑姑脸上浮着几分惊惶与喜色。
  不等锦阁姑姑把话说完, 她便抬步往内院去。
  锦阁迈碎步追在谢文珺身后, “殿下,小殿下与裴大夫在偏厅。”
  偏厅里, 裴旦行正取过一旁晾好的细麻纱布,从针尖到针尾细细擦拭着几根银针, 收进针囊,最后将针囊盖好, 又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把针筒裹了两层,放进随身的药箱。
  见谢文珺进来,裴旦行一撩灰衫,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长公主。”
  柔嘉愣愣地盯着进来的女子,小嘴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舌尖。
  谢文珺只当她又贪吃了蜜饯, 作贼心虚,却见柔嘉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憋了好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三个含混的字:“皇……姑……姑……”
  谢文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里的笑意霎时凝住。
  她凝目看着柔嘉,见柔嘉又张了张嘴,这次说话虽缓慢,却更清楚些。
  “皇……姑姑……”
  锦阁姑姑撩起袖口拭了拭眼泪,笑着道:“小殿下认得人了。”
  谢文珺将柔嘉抱起,柔嘉被抱得紧了,却没哭闹,反而带着点懵懂的欢喜伸出小手搂住了谢文珺的脖子。
  谢文珺落座,把柔嘉放在腿上,“裴大夫医术高明,本宫还未谢你。平身,赐座。”
  裴旦行身子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态,迟迟没有起身。他从西岭回来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整日缄默着,除了行医问药时仿若常人,素日眼神都透着股愣怔。
  他摇头道:“草民不敢居功,柔嘉公主能开口,是她的造化。长公主殿下要谢,草民不求金银封赏,只讨一封谕令。”
  谢文珺道:“你不求金银,也不要官职,所求为何?”
  裴旦行目光平静地道:“内人叶氏去西岭治疫已半载有余,草民斗胆求长公主殿下赐一道谕令,准她辞官。草民但求,日后,她是以民间大夫的身份留在西岭抗桃花疫,还是返乡,能由得了她自己做主,来去不必再回庸都禀复。”
  谢文珺盯着他看了片刻,“桃花疫与朱影,或者说你妻叶蔚妧,有无干系?朱影何故自焚而亡?”
  裴旦行垂首,“草民不知。朱大夫……自焚而亡,或因藏匿疫患,罪当伏诛。”
  西岭诸州郡与城阳伯上奏庸都桃花疫的起因,终究只归因于战后尸骸众多、腐坏严重,滋生疫毒。传言中的血蛊更是无稽之谈,只是些以腐肉为食的尸虫。西岭诸官口径这般一致,处处透着刻意,反倒像串通好了似的。
  倒是昔年临夏与罹安大疫时,地方官员下令坑烧患疫百姓的旧案被赵兴礼翻了出来,但是因年份久远,无从查证,最后也只是拿了几个不当紧的官吏问责,事儿便揭过去了。
  谢文珺便也没再问,她忽而扬袖,执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盖上私印,着人递了过去。
  待他退下,谢文珺问管事道:“梁溪城的草药还按时送到府上吗?”
  管事道:“回殿下,草药已按时送来了。与往年一样,不多不少的分量。”
  那草药是朱影在梁溪城的草药园种下的,是一味用于调理她体内离魂引之症的引子,朱影雇了人侍弄,春秋两季会去信叫人割药草送来庸都,从不耽搁。
  若朱影在西岭自焚而亡,这按时送抵的草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文珺指甲叩击着桌沿,似在思索,“西岭大疫结果这般潦草,皇兄没再着人去查?”
  鸢容道:“大疫的奏疏已规整好收入兰台,皇上心中,该是已然有数了。”
  荣隽仍对云州刺杀一事心有余悸,他道:“殿下,这次太险了,幸而大将军率鹰头军及时赶到云州,依属下看,如今庸都比云州更凶险,那步棋,是不是该动了?”
  谢文珺把柔嘉交给锦阁姑姑。
  先前布置在倚风阁的那张网,是该收一收了,不然网中鱼东摇西摆,左右腾挪,没个定数。
  “高观还常去倚风阁吗?”
  荣隽道:“但凡哪日有秦姑娘的舞场,高统领若那日不当值,从未缺席。阁楼上订个座,叫壶酒,散场便离开,也不曾买花相赠。”
  鸢容道:“当年秦姑娘投河,高统领也是二话不说,脱了甲衣便下水找人,人没找见,高统领又亲自带人沿着顼水河摸查。奴婢还以为高统领尽职尽责,不承想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荣隽道:“恍惚活了半生,你跟着殿下只学会了算账、画图,没学点人事吗?”
  鸢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荣隽讪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多年前李家还没落难时,李家二小姐淑名也是名盛庸都。也就是秦姑娘。高观还曾托媒人上门求娶过。”
  “多话,我还能不知秦姑娘是李二小姐?”
  荣隽道:“可惜当初南衙不起眼,李义廉一心想与六部大臣结亲,挑中了今日的司农寺卿兼中书右侍郎盛予安,高统领的媒人连李家门槛都没踏进去。”
  鸢容笑嘻嘻道:“门儿清啊荣大人。当年荣大人身为太子心腹,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头角峥嵘。有此佳人,荣大人怎的不托媒人求娶?”
  荣隽佩刀朝天一举,“当年太子殿下辅国,整日忧心国事,臣下自当尽心辅佐太子整饬朝纲,怎可耽于儿女情长?我可没那么清闲。”
  “怕不是因为懿章太子遣你去苍南还田于民,回庸都时李家已与盛家定亲,你赶不及了吧?孤家寡人至今,荣大人作何感想?”
  “好意思嘲我,你不也一样?”
  一回府就拌嘴,谢文珺耳朵都要被他们二人磨疼了。
  “鸢容。”
  鸢容当即正色:“奴婢在。”
  “让李彧婧留意高观。荣隽。”
  “属下在。”
  “明日天亮之前,把皇上要纳妃的消息散布出去,尤其要让荀岘听到风声。”
  明日临朝,一场风波在所难免。
  谢渊迟迟不下旨发落蒋文德,夜长梦多,她需得尽早落定此事。
  翌日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蒋文德的囚车便驶停在庸都城门下。他连官帽也没戴正,亵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袍,被镣铐锁着押往宫里。
  卯时一刻,蒋文德被按在崇政殿的丹墀下。
  殿内寒意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素日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今日谁都没有先上奏本。
  谢文珺一袭玄色朝服立于殿上,“皇兄,云州祯元年间的粮税账目臣妹已核查完毕,其中隐情与账册疏漏之处,皆已整理成册,现呈于陛下御览。”
  她亲手捧上一摞鱼鳞图籍与账簿。
  谢渊高坐龙椅,声音透着一股疲惫:“云州粮税与江宁遇刺之事,朕已命户部、刑部彻查,若属实,自当严惩。”
  “不必再查了,御史台呈于陛下的账簿是蒋文德亲手所记账目,去岁一年,粮税与他上报朝廷的数目就相差三十万石。”
  谢渊目光微沉,谢文珺半步不肯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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