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鹄女道:“无非田亩粮税,吏治军策,外事邦交,平日也没少写,捡一篇带过去便是。”
  四方馆议事堂下立着新制的木牌,漆着“总揽贤策”几个大字,几个健卒正抱着卷宗往来穿梭,脚步匆促却有序。
  廊下悬起“广纳贤言”的杏黄旗。
  四署同处一院,议事堂依照四署的议题分作四列,各摆了几张案几,原来东、西、南、北四署的通事舍人已裁撤更换,换作了谢渊身边的几个亲信,已各就其位,分坐四列上座。
  谢文珺轻车从简,带了鹄女、鸢容与几个亲卫亲临四方馆。
  四下走走,鹄女一眼认出谷燮的身影。
  “殿下,是老师。”
  谷燮回身也透过人群望见鹄女,谢文珺简妆鹤氅避着人流往四方馆正中的议事堂方向走,馆内官宦子弟不少,但谢文珺气度着实超群,路遇之人总忍不住侧目多看上两眼。
  谷燮见着谢文珺,摇一把折扇,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圣旨有言,四方馆内不问出身,见官不行礼,见君不叩首,众士平等畅所欲言。
  难得有见皇室不必参拜的时候。
  “殿下。”
  谢文珺瞧她一脸没正形,手里握着扇子漫无目的地闲逛,道:“正月天,揣着把扇子晃悠,你就不觉得寒?”
  “臣女体热,驱驱火。”
  一行人便同往议事堂去。
  谷燮道:“殿下,臣女到得稍早些,东税赋、西吏治、南军政,北边策邦交四厅都看过了,东厅最为热闹,挤满了人,西厅人则最少。”
  按说大凜吏治也属当务之急,却鲜少有人阔论。
  谢文珺闻言朝西厅看了一眼,果然只有稀稀拉拉的人进出。
  四方馆新馆落成,原来四个分署的官员裁撤六十余人,这些人未曾再调任他司授职,只领俸禄,而无官衔。
  谢渊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限制门荫特权、裁撤冗官。
  一切都如谢文珺预料那般,开四方馆,征集能臣、出治乱国策只是虚晃。
  四方馆裁并,是试探,也是开端。
  谢文珺道:“只看这四方馆内,有没有敢直言上谏,切中皇兄心病的人。”
  议事堂吵得不可开交,争论声愈烈。
  一位身着粗布褐衣的中年男子正捧着舆图疾言,“南境屡败,非兵弱,将庸也!一个小小南洲,衡邈败了数次,虚耗国帑。鄙人拙见,南洲这仗早不应该打了,朝廷与邻邦互市,南洲富庶之国,与之互市较于征讨才更明智。”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位抱着书卷的书生接上,“鄙人也有一论,南北两境战事吃紧,西岭叛军猖獗,应再仿古法,令边民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省粮饷,又固边防!”
  ……
  “诸位所言虽多,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位仁兄有何高见?”
  场上声音低了低,齐齐看向说话之人。
  上下打量他。
  此人身形清瘦,脸窄长,头戴一顶方巾,穿长衫布鞋,长衫洗得发白,那青布袍子上打了个不甚明显的补丁,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
  见他衣着陈旧朴素,显得有些寒酸,馆众便没再用心听他说什么。
  他道:“如今税赋苛杂,商户倒闭,百姓流亡,不如简化税制,只收正税。”
  嘲笑之音靡靡。
  “减税?朝廷打仗要用钱,最减不了的就是这赋税!”
  “能减。如今大凜之弊端究其根源,不在君,亦不在民。”
  “那在于谁?”
  “江宁长公主。”
  原本其他三处仍在激昂纵讲,此人话一出口,议事堂陷入诡异般的静谧。
  “长公主弄权,祸国,误民!”
  四位通事舍人不谋而同地望向角落里站着的谢文珺。
  鹄女、鸢容、荣隽与谷燮也齐齐转头,脸色或讶然,或隐忍,都铆足了劲看戏。
  那人又道:“黎民失田终日难以饱腹,权贵却日渐挥霍无度。如今的朝廷,各部冗官超编三成,六部之下诸多衙署官吏更是比宣元年间多出一倍有余,各衙署官员多如过江之鲫,遇事却互相推诿,光庸都官吏俸银便耗去国库四分之一的钱粮,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税粮,尽养了这些国之蠹虫酒囊饭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江宁长公主的《万僚录》。”
  “‘从龙之功,福荫子孙’,一人从龙有功,鸡犬升天,加官赐田,爹生儿儿生孙、亲戚旁支人人有份,代代相传,如此下去朝廷焉不亏空?百姓焉有活路?”
  “不整顿吏治,再如何广纳贤士,朝廷也无力回天!若皇上圣明,当废止《万僚录》,裁汰闲散,定员定编,能者上,庸者下!”
  堂下哗然。
  馆众都往这边聚来,一时间,吏治成为四方馆内最火热的议题。
  谢渊坐在议事堂内间,听着堂内激辩之声一直眉头紧锁,此人一语激起千层浪,谢渊脸色才舒展了几分。
  崇政殿堆满御案的奏章上,笔墨间尽是“边急”“饷缺”“官浮于事”的字眼,政令下发,各衙署却互相推诿。单一本逐东河道修缮的奏折,末尾竟列着十三个需会同商议的衙署,光盖印就得耗上半月
  可汛期不等人。
  就连赈灾、治疫这样迫在眉睫事,却要先经户部七八个主事层层画押,再由侍郎复核、尚书过目,最后才递到御前。
  四方馆新馆未落成之前的东、西、南、北四个分署,新设的“誊录司”竟有十三人,每日不过是把文书抄录一遍,却个个领着俸禄。
  官员冗余,吃着百姓的粮,耗着朝廷的力,可真要动起来整顿,又不知会牵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渊道:“官多如蚁,民何以堪。”
  纵是千难万难,这刀子也必须落下去。
  他转过侧脸,道:“记下此人姓名与策论,带他进宫,朕要细问。”
  说罢,他便打算起驾回宫。
  言风道:“微臣遵命。陛下,长公主人也在四方馆。”
  “随她。”
  议事堂那人说完,刚顺了口气,肩膀忽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头一看,谷燮正神色复杂地站在他身后,嘴角那抹笑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儿戏感。
  那人讶了一瞬,“姑娘,是你。”
  “韩诵,这些年里,境况如何?”
  韩诵低了低头,面有窘色,赧红了脸,“那件案子了结之后,经了几载牢狱,科举无门,还能好到哪里去?”
  “听闻四方馆纳贤,不问出身,这不,学生紧着从苍南赶来。”
  四方馆开馆的消息不过几日,传没传到苍南还未可知,他便紧着赶来了。
  谷燮道:“行谦给你去信了?”
  韩诵点了点头,“侯爷诸事还顺遂吗?学生今儿一早才到庸都,还未曾去宣平侯府拜会。”
  “行谦一切安好。”谷燮道:“你方才那番话,可谓切中时弊,远超其他贤士那些空泛之语。”
  韩诵道:“学生所言,旁人未必不知晓。只是一来怕触怒长公主,二来忌惮世家权势,怕引火烧身,谁也不敢直言罢了。可若是这样,何必要来这四方馆?”
  “在座的都在装糊涂,你便不怕引火烧身?”
  “姑娘,学生不甘。”
  韩诵抬起了头,神色隐隐有几分激动,“我非平庸之人,我乃宣元二十年一甲榜眼,满腹治国之策,岂料落得这般结果,学生不甘!”
  “韩诵,少安毋躁。”
  韩诵跟着谷燮往馆内一角走,那里站着一位身披鹤氅的女子,只略施粉黛,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韩诵停下脚步,一时忘了四方馆内不必叩拜的规矩,朝女子拱手,又转头看向谷燮,“姑娘,这位是?”
  “她啊,”谷燮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就是你说那位祸国误民的江宁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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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5章
  谢文珺侧过头看了谷燮一眼。长了年岁, 心智却还不如从前沉稳,自姚霁风去后,谷燮仿佛悟透了天命一般,行事越来越没个章法, 言谈举动间反倒多添了几分轻佻之气。
  车舆就停在四方馆外, 谢文珺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转身走出四方馆。
  鹄女努了努嘴, 对谷燮道:“老师, 你可害苦我了。我求了殿下一清早, 又辛苦做了篇新文章, 才求来到四方馆一游, 四署还没去呢, 殿下这就要走。”
  折扇照鹄女脑袋上敲了一下, 谷燮道:“小没良心的。你愿留便多留一会儿,为师去向你家殿下求情。”
  “老师当真?”
  “去吧。”
  鹄女躬身一礼, 咧嘴道:“多谢老师。”
  谢文珺不经意回身一望,见师徒二人窃窃私语、嬉笑哈哈, “师门传承倒是清楚,真是什么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谷燮道:“殿下语人是非也不避人, 臣女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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