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陈良玉目光一痛,猛夹马腹,玉狮子飞矢一般朝谢文珺的车舆冲过来。
  她猝然侧身俯鞍,一手卷起谢文珺车舆的帷帘。
  谢文珺微微一怔抬眸,陈良玉素来言行皆合矩度,唯独这一次,在人前失了分寸。她看向谢文珺的眼神深处,压着深不见底的情愫与歉然。
  没有言语,时间凝滞。
  陈良玉俯身向下,在谢文珺额心落下一个很浅的吻。
  “等我守住!”
  帘子落下。
  车舆转向,碾过官道上的车辙印,朝着来路疾驰。谢文珺缓缓放下手,眼前只剩翻飞的帘角缝隙中陈良玉向北而去的背影。
  一别烽火连天,生死茫茫。归期唯有以命相搏,以胜为约。
  烽燧狼烟起,蹄声踏裂冻土。
  陈良玉刚得急报,雍军急袭的前锋军已撕开湖东西栅,焚毁西栅粮垛。兵力悬殊,相去半数,景明与卜娉儿渐有落败之势。
  湖东左翼已被雍军击散,中军与右翼还在拼死抵挡。溃兵后撤,阵不成型,如同没了头的苍蝇。方才那阵溃散的恐慌还在骨子里发抖,人心处在彻底崩溃的边缘。
  一阵淬了锋的马蹄声自南边传来。
  那声音带着能镇平混乱的力量,竟短暂地压过了喊杀镇野的血吼声。
  玉狮子四蹄仿佛不沾地,白鬃毛在身后拖出一道长痕。
  “主帅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皆下意识地扭头回望。
  暮色里,陈良玉玄甲红袍策马而来,马蹄铁踩踏地面的脆响稳稳当当,红袍下摆被风掀起。
  目光扫过狼狈的溃军,陈良玉没有斥责,“慌什么?”
  她勒住马,声音不高,“站起来。”
  六个字,平平淡淡。
  陈良玉策马立阵,四两拨千斤。
  不知何时,溃散的兵卒悄悄围拢过来,风还在刮,追兵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可湖东左翼的军心却离奇般地定了下来。
  雍军追兵过万,这是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陈良玉随行的只有两千轻骑,大军后行,尚且还需些时辰赶到。她紧急传令调来望湖关守军。
  同时剑随身动,再斩一伍雍军。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
  西边一丝异样攫住了陈良玉。
  望湖关的方向骤然腾起一片巨大且异常的烟团,那并非风吹草动形成的散乱沙幕。
  她目力极锐,率先认出来樨马诺部落灰狼皮冬袄与常悬挂于马鞍旁的牛角弓。
  打头的女子吹响骨哨,刺耳的哨声使得战马都竖起了耳朵,草原铁骑听到哨声,便提刀杀入雍军,野蛮地将追兵逼退数步。
  那女子一身草原戎装,细鳞甲下披着狮虎皮、穿着一条镶着狼牙饰物的草原长裤,长发不像在庸都时盘束成发髻,编成了一条条发辫,辫间缠绕着细银链。
  俨然是草原儿女的模样。
  惊蛰湖的战事,陷入了与一个时辰前全然不同的局面。
  草原骑兵伏低身体,紧贴马颈,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甚至各自手中的兵器也未统一,手持弯刀、提着狼牙棒、盘在头顶随时准备抛出的套索,杂乱无序,有什么上什么。
  雍军丝毫对付不了这种野蛮人悍不畏死的打法。
  左翼溃军重整士气,也提枪搏杀。
  内外夹击之下,北雍追兵两面受敌,顷刻间便分崩离析,不堪一击。
  草原戎装女子手中倒提着一把长弯刀,在距陈良玉百步之外勒住缰绳,下马时,手扶了扶后腰。
  “黛青。”
  “大将军,别来无恙!”
  黛青脸颊晒出两坨红,“殿下可好?”
  陈良玉道:“一切都好。殿下犒军,就留于中军大营,原是特意要来见你的,怎料战事骤发,只好仓促折返了。”
  黛青爽朗道:“殿下玉体安危为上,日久方长,也不急这一时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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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祯元六年的年关, 南北两境、西岭仍在打仗。
  谢文珺从北境回庸都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的庆功宴上,百官的恭维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谢文珺一袭银纹墨色朝服,头戴御赐远游冠,配金钩鲽, 举杯谢恩:“此次犒军, 幸不辱命,臣妹奏请皇兄, 厚赏阵亡将士家眷, 擢升有功之将。”
  她抬眼看向御座, 目光坦荡, 却让谢渊脑子里的弦微微一绷。
  谢渊道:“江宁奔波辛劳, 清减了不少, 回府好生静养, 府外的差事朕已着吏部选了几位老成的官员,帮衬着打理。”
  人才从边关战乱之地犒军回宫, 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削权。可见谢渊已对她提防至哪种地步。
  “多谢皇兄体恤。”
  谢文珺躬身一礼,道:“边关苦寒, 将士们衣甲单薄,臣妹已自作主张, 先从兵部库部司调了批冬衣送去,还望皇兄恕罪。”
  谢渊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兵部库部司调令需经他亲笔朱批,谢文珺竟直接动用了长公主府的私印。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就连向来刚直的御史中丞江献堂,此刻都只忙着称颂长公主体恤将士, 实乃国之幸事。
  赵兴礼欲起身参奏,被江献堂紧紧拉着手臂摁下去。
  散宴后,谢渊在御书房枯坐至深夜。
  从前面对他的多番试探, 谢文珺从未显露过忤逆之意。
  祯元初年,他初登大宝,谢文珺举国巡田稳住粮税,也如今时今日一般风尘仆仆地回宫,彼时他曾提过封藩,赐她封地。谢文珺婉言推拒,称辅佐皇兄志不在分割疆土,只领了食邑。
  后几年,谢渊先后从谢文珺手中拿走检人司,将田亩粮税之权收归中书省,她亦坦然领之。
  而今日,谢文珺公然忤逆,言下之意,是她没打算从朝堂事务中抽身。
  一时之间,谢渊也想不清楚是江宁本就有不臣之心,还是他一次次多疑试探,把人逼紧了。
  而更让谢渊心头发沉的是,兵部尚书盛修元今日递上的擢升名单里,半数都是谢文珺犒军所录军功册里头的将领。
  皇帝召来言风,低声吩咐:“去,盯着长公主府的往来,尤其是与兵部、北境的书信。另外,让蒋安东明日起,调动禁军加派三倍人手守在宫门,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兵入庸都。”
  “微臣领旨。”
  “检人司还未有信儿吗?”
  言风脸色一瞬成了恨色,后槽牙将要咬碎了。谢渊看他支吾不语,道:“拿来给朕。”
  言风只好从袖袋取出一竹节大小的铜信筒,将卷在一起的纸条取出,呈至谢渊御案上——
  “第一日,大将军征战未归,不知去向。今日风挺大,吹得中军大帐那面旗晃了四百多下。”
  “长公主犒军,与众将士同饮酒,彰显皇恩浩荡,然后回帐子歇着了。”
  “大将军天将亮时负伤而归,衣甲脏得看不出颜色,大老远都能闻到味儿。长公主出营相迎,二人共同回帐,不知为何吵起来了,没听清因何争吵,我听着吵得挺激烈。”
  “翌日二人失踪,不知去向。这两日饭食很香,火头营舍得放肉了。”
  “戌时,长公主一人回营,大将军调兵前往湖东,后不知去向。”
  “第三日,长公主誊录伤兵簿、军功册、一应军需事务,于抵达北境第四日卯时末回庸都向皇上复命。长公主前脚走,火头营便将炖肉的伙食撤了,换成白菜萝卜,一点荤腥也没有。”
  ……
  谢渊印堂浮上好几条黑线,“往后检人司这些没用的废话就不必禀朕了!”
  言风见势登时跪地请罪,“陛下,是微臣用人不察。”
  谢渊道:“只怕荥芮此人已是江宁或陈良玉的人了,胆敢如此糊弄朕。”
  地方上的检人司在庸都都有留质,父母妻儿等血亲安置在庸都才好牵制众人。
  “荥芮爹娘现居何处?”
  言风叩一首,道:“陛下恕罪,微臣正要启禀,荥芮爹娘在西市的住处今早已空无一人。”
  “人呢?”
  “回陛下,不知去向。”
  又是不知去向!还真是上行下效,一肚草包。
  谢渊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人。言风屏气,听候发落。这回要被荥芮那小子害得人头落地了。
  “自己去刑部领板子,罚俸一年。”
  “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年关各衙司停政之前,谢渊翻阅了吏部今岁的考绩册与户部、兵部的年终核算账簿,停政前一日,下旨将四方馆由中书省并入礼部。
  时下腊月廿八,年关将至,中书都堂还明着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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