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朝洞口打个手势,没有阻拦的意思。
  “想走的人,随时可以走,我不留你们。奉劝诸位,想清楚为什么会来这里,山下官差挨户拿人,走出这个山洞,你们谁还有活路?”
  众人目目相觑,一时语塞,静默无声。
  稍一刻,一胆大之人问道:“那为何我们的病不见好?反而每天在加重?”
  叶蔚妧沉寂须臾,道:“倘若我救不了你们,便与你们一同下地狱。”
  言讫,转身走了出去。
  官府查到血蛊之后,很快顺着线索找到了叶蔚妧藏匿千余人的山洞。她站在高处看远山昼夜不灭的黑烟,两颗人头探出来,朝这边望了望,相视一看,便十分迅捷地下山了。
  是官府的探子,官兵就要来了。
  朱影仍被她囚着。朱影这里她不常来,有时隔一日,有时隔两三日,这日她从洞口走下来,一言不发清理着青衫官衣上的斑点血渍。
  山洞阴冷,不比人多的地方暖和,朱影脚下烧着柴堆。
  朱影四肢愈发软塌,声音却恢复了大半,开口时不再是那副被浓烟熏坏的破锣嗓子,已有七八分像她从前的声音。
  她问叶蔚妧:“你杀人了?”
  叶蔚妧手顿了须臾,又继续捯饬衣衫上的血渍。
  朱影道:“别再作恶。你本该悬壶济世,医病救人,或有一日名扬天下。”
  叶蔚妧安分地令人心悸,这些往日她听了会被激怒的话,今日却如同没听到一般。她道:“你不当对我说我本该做什么。我本不应还活着,不是么?”
  “是我欠你的。”
  叶蔚妧闻言看向她,嘲弄地笑了,“我从前也这么认为,一直这么认为,是你欠我的,我从你身上取走的一切都本该是我的。可我经历的一切,与你何干?害我身体残缺的人不是你,遗弃我的人不是你,养我护我却不肯爱我的人也不是你。说来可笑,也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觉得苍茫世间我不是孤苦伶仃一人。”
  朱影细细品着叶蔚妧这番话。
  她信她所言是发自肺腑,正因如此,才没由来一阵儿胆寒。姊妹连心,还是旁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她,叶蔚妧像个正常人的时候,接下来会做出更癫狂的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刻叶蔚妧便递给她一枚葫芦,“喝了它。”
  “我不喝。”
  “治你嗓子的药,由不得你不喝。自己喝,总归比被人灌下去好受些。”
  朱影恨了她一眼,拔开葫芦塞将药汤闷了。
  “桃花疫的药方给我,交给城阳伯,还来得及救治西岭百姓,或许还来得及……为你赎罪。”
  “赎它做什么?有罪,我认。”
  叶蔚妧语气中尽是薄幸,似乎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可惜还差一点东西,就差一点。”
  朱影道:“什么还差一点?”
  “药方。我改了药方之后,他们病情反而加重了。没有错,明明没有错……到底差了一味什么药?”
  叶蔚妧的目光投向那堆燃烧的柴火堆,望着簇簇火焰出神。
  “锦灯笼。”朱影道。
  药效起劲了,她音短气吁,叶蔚妧失神没有听清,她又重复了那三个字,“锦灯笼。还差一味锦灯笼。”
  “锦灯笼?”叶蔚妧道。
  这味药不难寻,山林草野、土坯墙下随处可见,寻常见了也只当它是几株野草。
  “我与洞口那几个人奉城阳伯之命南下,路上采了些野锦灯笼的果子解渴,为了省点干粮,连皮一起嚼了。我未感染桃花疫,若洞外几个士卒的病情没有加重,那也许,你的药方只差一味锦灯笼。”
  叶蔚妧突然轻快地笑了,笑意释然。
  “原来是这样。”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青衫太医官服,不顾朱影挣扎,强摁着她把衣裳换了。
  朱影拼尽全力吼,却发现自己逐渐失声,“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看着叶蔚妧从袖袋取出那卷记载多人症状的册子,放在自己身侧。
  “我要你成为我,替我活下去。”
  而后叶蔚妧走到火堆前,捡了一条树枝在里面拨拉,像是在找什么。
  “你又在疯什么?”
  “官兵就要来了,他们一定会查到血蛊。你没得选,此罪关乎梁溪城九华山庄几十口人的性命,你必须以叶蔚妧的身份活下去,九华山庄才不会被株连。”
  “西岭各州郡的地方官吏,都欲效仿罹安、临夏大疫的阻断之法,将病重之人一齐烧了,隔断病源。但愿这次,你来得及在火烧起来之前救下他们。”
  “不要回皇宫了,那是一处连亲子都可残害的名利之境,浮世喧嚣地,是非名利途,再好的本事也只能沦为她人的刽子手,不如去做个游医,拯疾救危,游历山川。”
  “血蛊有冬眠的习性,隆冬之际,疫毒难猖,最易节制。”
  叶蔚妧拨火焰的树杈被烧掉了小半截,她似乎终于将想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毕,整个人定在那里,“你我姊妹,是血亲,亦有血仇,宿债一场,今生也还不清了。那我便祝你,名扬天下,万世留名。”
  朱影看清她的手朝火堆里伸过去,握住一团火焰。
  她扑过去,摔倒,嗓音尽失。
  叶蔚妧在她眼前吞下一小块烧得滚烫的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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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1章
  时至午后, 瓦罐村通往山谷外的盘山道一人驱快马奔来,围村的守军屯长与官差头子忙不迭去迎人。
  朱影也往盘山道觑了一眼。
  来人裹得密不透风,瞧不出来头。
  军士与官差皆对他是一副恭敬姿态,此人身份应当是云杉郡衙署或营屯的仕宦。低头耳语几句之后, 那人便又骑马从来时路离开。
  朱影在荆棘墙外往里望, 叶蔚妧还与患疫之人一同锁在茅草屋里。官差给出的最后时限是今夜,若今夜过后, 这千人病情仍不见好转, 等待他们的结果不会比罹安的病人好半分。
  西岭的药铺都归了州府、郡府接管, 药材出入皆需按两记册, 与各州郡患疫的人数需写奏折按月呈报给宫里, 云杉郡呈报的患疫人数只有三百余人, 而平白增出来的千人官府势必要想方设法地瞒下, 为免药材数目与呈报的患疫人数相差太大,任她们如何恳求, 官府也不肯施药救济。
  听闻朝廷一位素有铁面之称的御史从北境来了西岭,且是乔装便衣而来, 不知潜入哪个州哪个郡了。云杉郡郡守怕被这位铁面御史捏住七寸,不敢鲁莽行事, 才着人先将这批病人带至更隐蔽的山谷里扣留起来。
  朱影知道她被叶蔚妧囚在山洞里时,有一辆牛车隔几日便来一趟,上山送药。她偷听过外面的人说话,拉牛车的人似乎从庸都而来。
  官兵找到藏人的山洞之后,那辆牛车便再也没出现过。
  仅剩的药材很快耗尽, 熬过的药渣都滤了一遍又一遍。至关重要的一味锦灯笼夏秋时才常有,眼下已将至岁末,即便散出去多人往山林各处去找草药, 采回来的锦灯笼果也甚是稀少。为防万一,朱影画了锦灯笼的画像交给去寻药,一旦找到,连同植株拔了一起带回来。
  即便是这样,要想按照叶蔚妧的方子制败毒丹,锦灯笼果的数量远远不够,只能连根带叶一同熬成汤药分下去。
  事与愿违,疫患的病情仍在不断加重。
  茅草屋里,混着排泄物的恶臭与酸味迅速发酵,空气中开始弥漫尸体腐败的气味。
  官差再度巡视过几间隔绝疫患的屋子之后,紧跑着赶来跟官差头子禀报,“头儿,死人了,屋里头有人病死了。”
  “死了几个?”
  “两个。”
  官差头子顺着他指的那间草屋看过去,里头的人在对死亡的恐惧下已经开始挣扎、哭喊,不断有人拍打门扉与钉死的门窗。
  官差头子与屯长交头片时,瓦罐村外围的守军得了军令开始撤离。
  官差打开另一间草屋的门,叶蔚妧从里头出来,听到不远处的哀叫与撞击心里已然明白她的心血再一次,告败了。
  她用疫毒养血蛊,精心喂养、散布,在战火疮痍的地方催生出最猛烈的疫毒,欲从中提炼出治疫良方。然而药方改过多次之后,只在那些垂死的躯体上激起更为猛烈的溃烂、痉挛。
  一旦有人病死,事态便再不可控。官差已开始张罗点火。
  叶蔚妧站在一株曲虬枯树下,目光向医棚外的一袭医者青衫投过去。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恨,也不再有怨,从容得只剩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疲惫的泰然。
  官兵搜到那处山洞时,血蛊池已被她毁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顺着山岩缝隙钻入冻土底下,只要血蛊的幼虫还在,桃花疫便不会从世间消失。
  她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但朱影还有。
  朱影别无选择,哪怕只是为了赎清叶家的罪孽,她也唯有代替自己继续寻觅桃花疫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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