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下去吧。”
  言风闻言告退。
  荀书泰与程令典面面相觑,也道:“臣等告退。”
  “回来。”谢渊招手。
  荀淑衡与程令典又转身等在大殿上,听候吩咐。
  “走近些。”
  二人齐步往前走了四五步。
  谢渊心底责他二人蠢笨,脑子丝毫不会活络,面露嫌弃,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张御案,荀书泰和程令典皆没听清谢渊方才唧哝了句什么话。
  他俩对视一眼,“啊?”
  谢渊更嫌弃了。
  似乎那句话令他异常难堪,谢渊手掩着口鼻,混沌地重复一遍,“朕说,江宁不管,你们不能登长公主府的门去请教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程令典如梦初醒,当即“哦——”一声,拖出很长的尾音,“知而好学,学而不倦,是该请教。微臣这便去拜会长公主。”
  荀书泰道:“微臣也去。”
  谢渊摆手,打发二人走了。这些时日他寝不安眠,食也无味,眼下腹中空空,御案上只摆着两碟绵白的糕,他看了眼,叫人撤了下去。
  郑合川一路跑来,似有天大的喜事来报,进殿便喊,“陛下,陛下。”
  谢渊心中一喜,从御案后头紧跨两步走出来,“皇后来谢恩了吗?”
  荀书泰升任户部尚书,于情于理,皇后都应当来崇政殿谢恩。
  “皇后娘娘不曾前来。”
  谢渊神色一瞬间暗淡下去,霜打了一般。
  郑合川呈上一物:“陛下,西岭加急军报,大将军首战大捷!”
  谢渊忙拆开军报,一瞧,眉梢总算添上些喜色,“你去凤仪宫,将柔嘉接到江宁府上和西岭大胜的消息告诉皇后,她听了兴许能心情好些。”
  “是,奴才这就去。”
  “你别去了。备撵,朕亲自去。”
  “是。”
  这年是祯元六年,初夏。
  这一年,灵鹫书院的众多女弟子学成出校,由谷燮安排往各地游学。严姩带去逐东一批,兴修水利;留在长公主府一批,探究农桑;其余的,也都带着手艺散去各地践行所学。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朝廷昭告天下,推行互市之政。
  沈嫣昼夜不停从北境朔方商道赶回来,把灵鹫书院学经商之道的学生尽数收入囊中,唯恐抢慢了就没了。
  随之而来的苦恼是,皇上下令罢女科之后,灵鹫书院再没收过新弟子,留下这批人也不多,如今都走了,书院一下子空了。灵鹫书院招新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慕名来求学的人愈来愈多,谷燮不得已增添了入院考核。
  琢磨着琢磨着,又觉得行不通。
  只好驱车来寻谢文珺拿主意。
  几百亩田地里垒起高高的地垄,种的作物也不同。谢文珺令各地的巡按御史带回粮菜种子,分开种下,有些已经生了芽,有些还是荒芜一片。
  谷燮上衣的长摆拢成一团,抱在膝上,毫无形象地蹲在一棱田垄上。
  谢文珺正摘下几株金麦穗给柔嘉。
  柔嘉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麦芒戳到鼻腔,张大嘴巴打了个喷嚏。
  谢文珺仰面笑,牵着柔嘉走过一垄麦子,对谷燮道:“你非要穿这身衣裳呢,就站着说话。离得远些还当你给本宫上坟呢。”
  黛青和亲那日谷燮才脱下麻衣丧服,仅脱了一日,回灵鹫书院便又换上了。
  “人家穿麻服守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整日走街串巷抛头露脸,挂这层麻布干什么?”
  守丧的麻服不缝边,下摆参差不齐,穿起来有一种唯恐外人不知道家里有人死了的高调劲儿。
  幸而谷燮有些顾忌,出来见人没用麻制成的丧带围在头上。谷燮道:“臣妇为亡夫聊表追思,难道这也不许?”
  “说正事。”
  谷燮这才道:“殿下,依你所见,这技艺传承是自上而下好,还是自下而上好?臣妇初衷,不过是想让姑娘们习得一技之长,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未曾想,今年前来求学的人数众多,书院无奈增设考核。可通过考核的,大多是富户人家的孩子。这些人本就衣食无忧,也不缺这用以谋生的技能,多是来书院贴金的。臣妇是忧虑,若让人赖以生存的本事先落入富户之手,那穷苦人家的姑娘,往后又该如何才有机会学到?”
  “话又说回来,富户求学免不得要多交些脩金,书院不能一直靠殿下的私房钱贴补。”
  谢文珺道:“你既已想清楚了,难道拿不出两全的法子?”
  谷燮道:“昨日有个人来书院见臣妇,是净慈庵的一个比丘尼,殿下兴许听闻过净慈庵的普济堂,便是这位尼姑设下的。她道,希望臣妇能从普济堂选些聪慧的弃婴入学,都是顶伶俐的女童,若臣妇这里不收,这些孩子稍大些便要被赶下山,恐会落入人牙子手里,不知会发卖到哪里去。”
  鸢容撑着伞将柔嘉带去阴凉的树荫下避暑,也给谷燮搬来一张木凳。
  谢文珺坐在树冠的阴影下面,道:“你去选就是,她们的脩金照例由本宫来补。”
  谷燮道:“臣妇的意思,是将灵鹫书院分为上院与中院,上院的富户交的脩金,能囊括中院的花销,便不必殿下再另外贴补。如此能两全。”
  背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荣隽骑着马飞快奔回来,衣袍里兜一兜子在不远处的集市上买来的小玩意儿,手里举着几串晶莹红润的糖葫芦。
  玩具铺开一桌几。
  谢文珺登时想把荣隽发配去太仆寺喂马。
  七巧板,九连环,鲁班锁……唯一能引起柔嘉注意的是一个裁面很漂亮的纸风车和能吃的糖葫芦。柔嘉对其他的看也不看一眼。
  荣隽又开始揪头发了。
  “殿下幼时最爱玩这些,小殿下怎么不太喜欢呢?”
  谷燮看了看那堆玩意,又看了看荣隽,想说些什么。深思熟虑后,道:“荣大人,你这脑子,不如来本院跟姑娘们一起修两年学?”
  “我咋了?”
  谷燮摇摇头,哀叹一声。
  荣隽把桌几上那堆东西翻了翻,没瞧出有什么毛病。
  直到谢文珺道:“她看不懂。”
  才醍醐灌顶。
  荣隽挠了挠头,略带尴尬,道:“属下改日给小殿下扎几个纸鸢玩。” 他把买回来的糖葫芦分了,先给柔嘉,谢文珺与鸢容、谷燮也各自得了一串。
  谢文珺只咬了半颗山楂,便把那串糖葫芦搁桌几上了,“酸。”冥望远处。
  麦子熟了。
  是个丰收季。
  柔嘉的腮帮子嚼得轻轻鼓动,糖渣落在衣襟上面。谢文珺一挥手弹掉,迅猛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谷燮又摇了摇头,叹声更大。
  柔嘉公主落在这俩人手里,也是命里注定遭这份罪。不知道谢文珺这么不会带孩子的人,能把柔嘉公主养成什么德行。
  谢文珺道:“设立普济堂的那位比丘尼,你带她来见本宫。”
  谷燮应了。
  不多日,便把人带来长公主府。
  彼时谢文珺正与工匠商讨如何改良灌水的筒车,制了许多个模型车,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谷燮等到晌午,才等来谢文珺回寝殿梳洗。
  谢文珺沐了浴,换过一身月白色的薄纱衣,才去见客。
  前殿站着一位身穿海青色尼姑袍的比丘尼,着布鞋,不高,身材瘦小,身板却异常挺直。
  “贫尼参见长公主。”
  谢文珺走进她,朦胧间想起一件尘封的旧事。那件事发生有些年头了,过于久远,是以谢文珺也拿不定眼前的比丘尼与那件事有没有干系。
  赐谷燮与比丘尼入座后,谢文珺问:“不知师太出家之前,姓甚名谁?”
  比丘尼愣了愣。
  出家人舍弃俗家姓名,取法名,以此表明割舍俗世,故不常有人问及出家人原本的名讳。思索片刻后,她回答了这一冒昧的问题。
  “回长公主殿下,贫尼俗家名讳,周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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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江宁:管又不高兴,不管了你也不乐意。
  过去那么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周培。
  好喜欢这章,勾心斗角中短暂的平静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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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荀书泰和程令典前来长公主府拜会, 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风声传到谢渊那里,如鲠在喉。
  自盛予安查出平沙郡的田亩账有纰漏,各州郡的账是越盘越乱。谢渊将户部与中书斥了好几通,无奈账目太过庞杂, 越心急, 便越难清查。
  谢渊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连太上皇迁宫的事也抛诸脑后了。
  郑合川来禀:“陛下, 行宫那边来人, 说太上皇想见长公主。”
  谢渊讶然, “父皇已迁往行宫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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