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谢文珺点头道:“准了。”
  樨擎操着蹩脚的中原话,道:“多谢殿下。”说着翻出来一枚镶金边的象牙牌,塞回黛青手中,让她收好。正是谢文珺令净觉和尚交给樨擎的那枚。
  送令牌时,黛青给樨擎带去一张条子:等我下山,五月底来接,不然不嫁你了。
  不嫁了那还得了。
  庸都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回草原。
  樨擎没想到的是,竟殉了弟弟一条命。悲痛万分之下,又有人来说道,为表大凜歉意,黛青出嫁时愿陪上农耕、水利、铸铁、制陶、裁衣、行商六册书籍给樨马诺。
  此六册书是中原立国之本。
  有了这些,他们的部落能活下来更多的人。
  人马出了谷口,在平坦的管道上蜿蜒铺开,往都城方向。
  北大营的校场上,集结好的兵士们身着戎装,手持刀弓和箭戟,甲胄在鱼肚白的天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军旗肆意翻卷。
  陈良玉站在最高处,一袭玄色披风,肩戴鹰头甲,在山头远眺上庸城。她掌心握着调兵的虎符。
  黎明第一缕光线冲破云层时,她望见绵延数里的一队人马自太皇寺的方向慢吞吞地前行。
  那是谢文珺回程的车驾。
  卯时一刻,人马驶上长街,庸都的城墙上连发三枚信号弹。
  意味着一切顺遂。
  卯时三刻,陈良玉准时翻上玉狮子的马背,缰绳一勒,玉狮子长声嘶鸣。
  身后大军仿佛层层墨色怒潮随行。
  她回首望向庸都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柔情。而后,一路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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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顾及的浅水,手速慢致歉,看文愉快[橘糖]
  第104章
  时逢芒种, 衍支山行宫落成。
  其后,黛青受封靖绥郡主。册封的吉日选在六月初十,礼部行罢册封礼,即日便要远嫁草原。
  鸿胪寺着手忙碌太上皇迁宫与靖绥郡主和亲两项事宜。
  六月十二这日, 长公主府送新人。
  府外马车络绎不绝, 门庭若市。车马院挤满了各府官眷的马车,熙熙攘攘地, 从马车上下来的皆是身穿华服的各家夫人, 带着自家最标致、出色的好女子前来长公主府, 要为靖绥郡主出降添一份贺礼。
  皇上赐下的郡主封号很重。
  靖绥——
  出使他国, 靖边绥远。与其说是出嫁, 身份却更似出使别国常驻的使臣。黛青身上负着大凜与草原邦交的使命。
  夫人们是真心来贺, 也是奔着谢文珺身边空出个女史的位子, 叫自家姑娘来长公主眼前露脸的。
  衡漾在府门外拱手相迎来宾。
  她生得端雅,云鬓花颜, 见人便问好,往府里迎。
  内眷们都认得衡漾, 南境衡家的幺小姐,又有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在, 免不得要给三分颜面。衡邈攻打南洲失利,吃了几顿败仗之后,渐渐地,庸都便有人看衡漾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有人刻意绕开她, 啐了口“晦气”。
  衡漾好似并不放在心上,依旧对人好脸相迎。
  人群中有人豪迈大笑,“哎哟, 我当谁口气这么大,说人家姑娘晦气,叫她自家人上沙场战去,她又没那份胆量。”
  说话的女子宝石蓝的翟衣上绣云鹤纹,只看衣裳,也知道是有头脸的人物。
  啐人那位脸色青了一下,便进府了。
  衡漾上前去请安,“城阳伯夫人万安。”
  城阳伯夫人扶了扶她的小臂,“别把腌臜话往心里去,改日我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叫长公主也送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城阳伯府必添一份比靖绥郡主还厚的礼来。”
  衡漾掩面,叫人打趣了也落落大方。她道:“好,阿漾等着夫人相看的好亲事。”
  三言两语,化解了方才那份尴尬,门庭又喜气了起来。
  有一驾马车与众人不同,拐过街角便引人纷纷驻足回望,避让着,腾出来一条路。
  车檐上悬着宣平侯府的名牌。
  众人低声议论宣平侯府有谁会来。
  严姩受令送东胤太子前去逐东清点战俘,陈良玉带兵出征,这家没个女眷,怕只是差人来送礼单的。
  长公主府前的路不窄,很宽阔,无奈今日来客太多,巷子便堵了。好容易腾开一条道,不知谁家的小儿突然横跑过车马前头,马一下受了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长公主府外顿时陷入混乱。
  衡漾目光逡巡四周,抄了个扁担状的木棍,一个旋身跃上马背,勒紧马缰,朝一堵墙撞过去。
  在车毁人亡之前,衡漾别停了马车。
  陈滦在车内被颠得东倒西歪,马车停平稳后,他理了理衣冠,才掀帘步出车厢。云蜀一边请罪,一边提着贺礼跟上。
  衡漾站在不远处理衣装和发鬓,陈滦直直朝她走过去,“衡姑娘,多谢。”
  “侯爷万安。”
  云蜀奉上贺礼。
  陈滦道:“劳驾衡姑娘转交靖绥郡主,大理寺案牍缠身,本官今日便不进府拜见长公主了。”
  衡漾托过去那只锦匣,“妾代郡主谢侯爷厚礼。”
  陈滦要走,却顷刻被一群夫人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打量、相看。
  陈滦忙揖礼见过各位夫人,挣扎着要往马车上跑,却被一把捉了回去。
  “我记得,宣平侯也未曾婚配。”
  说话的正是城阳伯夫人。
  “阿漾,这个如何?”
  “城阳伯夫人,不要拿衡姑娘的名节作玩笑。”陈滦求助一般看了看衡漾,他实在难以脱身。
  人群又乱了,只是这次是因为他。
  “不错,真是不错。”
  “也算般配。”
  “我看行。”
  ……
  衡漾的脸险些笑花了,她对于陈行谦的印象,从来都是寡言少语、冷淡倨傲的,不想他栽在夫人堆儿里如此无助。甚至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衡漾道:“夫人,人家都是榜下捉婿,这还没放皇榜呢,您怎么就捉上了?”
  城阳伯夫人道:“可惜不巧,武安侯夫人刚去了逐东,长嫂为母,不然今个午后就能找武安侯夫人先商议着。”
  陈滦挤不出人群,只得再次看向衡漾,“衡姑娘,这……”
  衡漾哧哧地笑。
  笑罢,对各位夫人道:“夫人,郡主想必已换好了喜服,我们先入府罢。大理寺诸多案子要办,说亲的事,改日再提。”
  夫人们这才作罢。进府之前,衡漾转过身去看,陈滦走得跌跌撞撞,逃命似的,上马车时还踩空一脚。
  衡漾轻咬下唇,忍不住偷着乐。
  仕宦亲眷往日都有走动,遇见了免不得寒暄一番。
  几家夫人相熟,便凑在一张席面上琐谈。
  “宫里淑妃的胎没坐稳,才怀上月余就落了红,熏艾保胎没保下。”
  一位夫人忙望了望四周,摆手不叫她们再说。
  淑妃落胎,咬定是宫里有煞星冲撞,而伴嫁淑妃的大巫祝作法直指这煞星便是前些日子不当心撞了淑妃肚子的柔嘉公主。
  谢渊乍然失了一个皇儿,顾及皇后腹中龙子,怕再有闪失,不顾荀淑衡怀着身孕跪在崇政殿外求情,将柔嘉送出了宫。
  “可怜柔嘉公主,小小个人儿,什么也不懂,送出宫可不得叫奴才糟践死?”
  席面上突如其来地静默。
  这等宫廷秘闻本不该聊,可席上皆是为人母的,只是怜惜孩子。
  谷燮晚到了些时辰,她来时,身后跟着个粉面玉肌的小弟子。身穿短襦,扎两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手上抱着一沓装帧了的书本。
  谷燮从门外一路走进来,便一路有各家姑娘行礼问安。
  “见过山长。”
  “山长安好。”
  ……
  谷燮一路点头致意,回了各家姑娘与夫人的礼。
  喜堂之上,谢文珺坐高堂位,黛青叩头三回拜别长公主。
  樨擎穿了中原的喜服,他脸黑,喜服太艳红,衬得他堪比衣裳长了颗煤球,引人一阵发笑。他身为樨马诺的首领,是不必跪拜的,见黛青跪下叩首,他便也屈膝拜了下去。
  这一下叫黛青鼻子酸得差点掉泪。
  樨擎粗鲁,笨拙,中原话也听不懂几句,却固执地叫黛青以中原之礼出嫁。
  黛青的嫁妆除了礼部照郡主和亲的礼单备下的,还有谢文珺额外添了一份,金银钱帛之外,还有工匠、厨子、技艺等六百人。
  谢文珺道了平身。
  黛青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掉下。
  直至穿上婚服与谢文珺作别的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女子出嫁这回事。此次一走,这里的所有人,今生或都难以再见了。
  谷燮推了一把鹄女的后腰。
  鹄女机灵,抱着手里宝贝至极的几册书跑过来。
  “黛青姐姐。”
  她一开口,便是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书是我亲手抄的。你不要哭,老师说,我好好习草原的语言,将来能出使,做使臣去草原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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