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陈良玉拿上狐裘和鞋袜,追出去。
  “阿漓,你看。”
  谢文珺赤足踩在寮房前面的草地上,仰起头,望向那一轮皎皎明月。
  素足踏月是好风光,可易受凉。
  陈良玉将狐裘给她披上,蹲下去,正要将鞋袜往谢文珺脚上套。此时,身后两道开门声在静谧的夜中异常刺耳。
  吱——
  吱呀——
  林寅与卜娉儿再一次同时从门缝里伸出了脑袋。
  两道目光自背后投射来。此时陈良玉单膝屈蹲在草地上,将鞋袜摆置规整。
  林寅和卜娉儿自然看不清草地上摆着的玉鞋,只看到陈良玉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低着头,手头在忙活。不清楚在忙活什么。
  这是什么虔诚的祈安祷祝仪式?还是什么别样的闺房情趣?
  终归不能是在拔草吧?
  陈良玉摆好鞋袜,头也不抬:“一!”
  “咣当——”
  “咣叽——”
  关门声乍起,在山谷打几个回响,山寺重新归于宁静。
  “御下有方。”谢文珺浅笑着后退。
  “过奖。”
  临近午夜,月下的影子缩在脚边,与人相随。
  眼下时节,青草地夜间不结霜,却也冷冰冰的,尤其是在这半山腰上,更加清冷。
  谢文珺似乎不觉得足下凉,裹在白狐裘中,行至月下芳草地,恰似清辉中盛开的芙蕖,清绝动人。
  “阿漓。”她唤。
  “臣在。”
  “方才你走之后,我突然很怕你又会走很久,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你一走,便一年又一载见不到。明知你还在寺中,可我……”谢文珺站定原地不再退走,凝眸,“很想你。”
  很想你。
  很想见你。
  今日不逢十五,月有缺。
  “今夜的月不圆,你在这里,本宫便觉得圆满。”
  静止颇久的山风忽而又起,卷起谢文珺披散的发丝,夜不再死寂,山林树枝哗啦啦作响。
  “本宫在母后的灵位前,以昔日你对母后的承诺与万民社稷逼你作选,你心中或许有怨……”
  “无怨。”
  无怨——
  谢文珺眸中浮现一抹诧色,很稀松平常的两个字,却令她怔了一怔。
  陈良玉以为她没听清,在山风寂静时,无比清晰地咬字道:“臣无怨。”
  须臾,陈良玉又道:“臣想护殿下周全,也并非只因昔年对惠贤皇后所承一诺,是臣自己……”
  这宁静不久远,永宁殿那边起了骚乱。
  陈良玉不慌不忙地拾起地上摆放整齐的鞋袜,谢文珺脚尖刚触到鞋面,长宁卫便举着火把朝这边搜来了。
  兵甲乱撞一气,陈良玉在这无比嘈杂的搅扰声中,字字铿锵:“臣想于青史长卷之中,永偕汝名。无论流芳万世,还是千秋骂名,我俱想与你共赴。”
  同列名氏,万世齐名。
  常伴卿名于史卷,共鉴岁月之悠长。
  山寺的月色更亮,每一处檐角都映照得雪白,石阶、佛塔都镀上了一层白芒,白得晃眼,火把的光反倒显得晦暗。
  兵戈一动,立即惊了寺中僧众。林寅、卜娉儿也手持佩剑与众人聚在寮房外。
  鸢容、黛青扒开长宁卫,抱着厚实衣裳跑上前,见谢文珺身上披着狐裘,便没再将衣物堆上来。鸢容道:“殿下,山里夜晚冷得厉害,当心受凉。”
  谢文珺看向长宁卫领头的人,“本宫不是说了,不必人跟着。荣隽,退下。”
  荣隽一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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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的深水吖!
  不要取收我啊,我不要你们的营养液了(扯裤脚[爆哭]
  第89章
  山寺的清宁被这一阵不大不小的扰攘惊动, 人群退散时,月华如初,恰太皇寺掌厨事的典座大和尚也跟随在方丈身后,谢文珺便留了鸢容、黛青, 吩咐备一桌斋饭来。
  方丈披一袭绣着几缕淡金祥云的僧袍, 光头亮得折光,转身低声对典座大和尚交代几句, 走过来合袖朝谢文珺拜下, “长公主殿下与大将军闭关为惠贤皇后抄写佛经, 午后便没再用膳, 寺中尚且预备着斋饭, 叫人端上来即可。”
  谢文珺颔首:“劳驾方丈。”
  今夜月明风清, 皓月千里, 方丈也觉得此景难得,道:“长公主殿下, 大将军,若要赏月, 可移驾寺前问禅台。”
  陈良玉道:“可惜寺院不备酒,今儿不能对月小酌几杯。”
  方丈语滞片刻, 低头嗫道:“僧人有酒戒,今日大将军恐只能抱憾了。”
  谢文珺却问她道:“你想饮酒?”
  陈良玉道:“随口一说,只是觉得山月照林泉,配一壶清酒更添意趣。没有也罢。”
  谢文珺道:“方丈。”
  方丈合掌行礼:“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朝方丈迈了两步,方丈惊惶, 头又朝下低了低,十二枚戒疤如星子般列在脑袋上。
  谢文珺质询道:“太皇寺没有酒?”她问时心里有谱儿。
  方丈诚惶诚恐,不愿老实回话, 道:“回长公主,佛门弟子不沾酒水。”又讲些旁的清规戒律,尽是些模棱两可的搪塞。
  谢文珺道:“本宫问你寺中有没有酒?”
  方丈正欲再敷衍支应,谢文珺平声道:“太皇寺的酒水买卖不做了?”
  方丈自知太皇寺暗中卖酒一事败露,面露赧颜,掬笑道:“长公主殿下,老衲这……这寺中沽酒卖浆实属无奈之举……”
  眼见方丈摸了把光头,要将自个儿的满腹辛酸大吐特吐,谢文珺登时拽着胳膊一把扯走陈良玉,往寮房跨步而去,“无须啰唆。取两壶来,你做你的买卖,此事本宫只当不知,不治太皇寺僧众的罪。”
  “多谢长公主殿下开恩。”
  鸢容、黛青抱着谢文珺要换的衣物跟上来,走到寮房门前,林寅和卜娉儿穿盔戴甲地并排站在立柱前,一揖,“见过长公主,大将军。”二人看向陈良玉的眼神清澈不少。
  ——抄写佛经,是个正经事儿。
  ——多想了,长公主怎会是那样的人?
  陈良玉斜了林寅与卜娉儿一眼,挺胸抬头自她俩身前走过,一身清白,“惠贤皇后灵位前需供奉佛经十二卷,明日你二人各自手抄两卷。”
  林寅:“是。”
  卜娉儿:“是。”
  陈良玉道:“问禅台备了斋饭和酒,你们两个甲卸了,也一同来。”
  说是赏月,实则是谢文珺想私下为黛青饯行,林寅与卜娉儿心中明白,故而没有推辞,各自回房换衣。
  谢文珺看一眼黛青,又看鸢容,二人还是白日间那套单层絮里的披衫穿着,这会儿应是有些冷。她道:“回去加件衣裳。”
  鸢容想留下服侍谢文珺更衣,陈良玉接过她与黛青托着的衣物,道:“你们去吧。”
  二人屈身施礼,往永宁殿去。
  陈良玉一脚迈过门槛,“方才准备歇下,烛火熄了,我去点上。”
  刚要去寻火折子点燃灯烛,身后两扇古朴的门扉陡然合上,月影一刹那间被紧闭的木门隔绝,眼前骤暗,周遭尽是浓稠夜色 。
  长臂如蔓草,悄然攀上她颈间,被墨色浸透的视线尚未恢复清明,便陷入一个炽热的吻中。
  她闭上眼。
  手中托拿的衣物散落一地。
  谢文珺勾着她的脖颈,湿热的气息交织,两人的呼吸逐渐急促,“再说一遍。”
  “什么,”陈良玉低头迎合着她,两片唇瓣轻轻触碰,含糊不清道:“什么再说一遍?”
  谢文珺欺身往前,一步一步,将陈良玉逼退至寮房里侧,那处横着一张弯腿罗汉床。
  衾被半掀着,余温尚存。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陈良玉的手轻轻抬起,带着一丝颤抖,捧着谢文珺的脸,目光深嵌入她眼眸,“臣想与殿下,同书青史,并肩镌名。”
  还有话尚未说出口,人便被谢文珺压制在床座上。
  吻得更深。
  太皇寺的床榻简陋,工艺不精,“吱呀吱呀”的晃动在静谧的夜幕里格外突兀。
  罗汉床有三面床围,陈良玉半躺半靠,辗转迎合着她。谢文珺腾出一只手勾在她衣襟上,带着几分急切,欲解开那束缚。
  陈良玉按下那慌乱摸索的指尖,道:“殿下,这里不妥。”
  佛门清净之地,且寮房又是在供奉惠贤皇后灵位的永宁殿不远处,修行、弘法圣地,在此行欢好是亵渎神明。
  “就今日。”谢文珺道。
  谢文珺挣开钳制,温润的唇强势覆上她的,指尖探向衣领,几乎就要得逞,陈良玉却死死抓着前襟不肯松手。陈良玉的寮房林寅与卜娉儿都只有一墙之隔,她怕惹出更大的动静不敢反抗过甚。
  陈良玉道:“寺中有戒律……”
  “本宫几时守过什么戒律?”
  所谓戒律、规矩,是用来束缚弱者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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