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或许长公主真的需要也说不定,她这么想。
谢文珺不是那个把脸埋在陈良玉袖口哭的小姑娘了,若非一桩事接一桩事耽搁下来, 谢文珺如今应已觅得佳婿, 为人妻,为人母。
如此血气方刚的年纪, 也许真的需要有男人在身边呢?
可二十几个男宠?!
除非宫里大选秀女入宫, 不然哪怕是皇上外出巡游, 要地方官员搜罗这么些个少女来伺候, 也得被言官、谏官横飞的唾沫骂得狗血淋头, 什么色令智昏、酒池肉林、荒淫无度、你长一脸亡国之相的难听话都骂得出来。
此事若传扬出去, 难免有人会说长公主骄奢淫逸。这还算好听的, 若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什么水性杨花、败花残柳的失节、失贞的帽子就不由分说扣上来了。
哪怕他们自己没有“节”也没有“贞”, 却对女子的贞洁具有极为强烈的掌控欲。
谢文珺年纪尚轻,这样的污名足以毁掉她在朝廷所有的根基。
陈良玉从群芳苑出来之后, 当真先与景明带兵去了州衙,她眈着杜佩荪的脑袋看一眼, 将这件事的“元凶”——石潭以及一干知情人士全部捕拿,软禁封口。
可那二十几个男子又该如何处置?
杀了?身不由己被官府当成物品孝敬长公主,再因此丢了命,他们也属实无辜;不杀,等谢文珺离开北境后放了?这群人若出去乱说又当如何?
那便只有两种法子, 其一,令其舍弃红尘、剃度出家,其二, 将人永远禁在群芳苑,终身不得出。
陈良玉心思如乱麻,一时忘记了门是可以用手推开的,她眼里只看见一扇木门挡住路,抬脚一踹。
北境空气干燥,筑屋的木料久了都缺水分,干燥,易折。受她一脚,立刻摧枯拉朽,门扇上多一个窟窿。
婺州起风时沙子多,风沙风沙,即是如此。若门窗不紧闭,只要半日,床桌与地面便积一层尘土。驿丞喊她换客房,候在门外伫等多时,不见回音。
景明叫他先去备其他客房。
他最近对陈良玉很多行为不理解。她在其他事情上面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智,可一旦涉及长公主,她整个人便有些荒唐!就如同今日,陈良玉从长公主那里出来便去州府发落了一干人等,他一头雾水,从她只字片语中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种事情不劝谏,反而帮着隐瞒?
甚至听景和说,长公主曾两夜宿在良苑,良苑没有任何多余的一间客房,难道她们二人是同榻而眠?
他当时没多问,如今陈良玉是兵马大帅,他是下属,去问诘是以下犯上。可他又是将陈良玉当妹妹对待的,出于对陈远清和陈麟君的交代,他也不能不过问。
于是他里里外外扫了一圈,确定四周墙角都没有耳朵才走到陈良玉面前,站得挺直,“小姐,铁錽信筒呢?”
陈良玉拿出一枚信筒放桌案上。
景明道:“我说的是你自己的。”
铁錽信筒有四枚,如今严百丈和严姩共有一枚,庸都二公子有一枚,陈良玉手中这枚是陈麟君的。那她自己的呢?
陈良玉坦言:“送给长公主了。”
景明肃穆道:“从前她便有意接近你,那时或许是为了懿章太子,可如今她为什么你看不明白?天下权位,无非钱与兵,田之赋税是钱,如今已在长公主手中。长公主蓄意接近你,会图谋你什么?皇上真的会任由长公主一介女流把持举国农桑与兵事?你与长公主走得越近,于你越危险。你把长公主的耳目放在身边,甚至把铁鋄信筒给了她,但凡有一天……这两样都能要你的命。”
“我知道。”陈良玉依旧坦然。
景明寂寂无言,半晌,“那你是真疯了!”
朱影跟陈良玉一同回来的,她搬过自己的行囊来寻陈良玉,正撞上气儿不顺的景明从陈良玉房里出来。门扇上一个醒目的窟窿。
“发生了何事?”
陈良玉没答,靠在椅背上,道:“给我抓几副药!”
朱影道:“什么药?”
陈良玉双目无神,死一般寂寥:“随便罢。什么药都行。”
“你说的是人话吗?”朱影号过脉,道:“如此心绪不宁?”
陈良玉没说话。
朱影问道:“这般心绪,常见忧虑、惊惧、相思。你是因何?”
陈良玉道:“都有。”
朱影默默低头,不再问,“先给你开副凝神静气的方子。”她心道有些棘手,不好治。
朱影开完方子去药铺抓了药回来,陈良玉已不知去向。
夜幕降得早,这里温差很大,中午还热得饮冰,天光一暗便要披件薄衣了。
群芳苑外,荣隽看到一个人影在一堵高墙的墙根下来回走动,时不时仰望,时不时低头,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翻墙越过去这道屏障。
军靴踏步和铁器的轻微碰撞声在不远处,朝她越行越近。
陈良玉听声音辨出了领头的人是谁,没拔剑,反倒心虚地挺直了背,咳了一声,“是我,荣大人。”
荣隽讶道:“大将军?手下人盯很久了,说外头有个人鬼鬼祟祟,像是刺客。您这是?准备偷点东西?”
“偷什么。我找长公主有点事儿要商议,殿下在群芳苑吧?我先去了,荣大人好好巡卫,回见。”
陈良玉抬头盯着墙面左瞧右看,判断从哪方便蹬上去翻墙。
荣隽道:“大将军?”
陈良玉负手,正色道:“荣大人还有何事?”
荣隽费解道:“您,为何不走正门?”
陈良玉觉得荣隽说得挺对,心中狠狠褒赞先太子带出来的人就是有脑子,“对!走正门。群芳苑还有正门呢!有正门好。”她一通胡言乱语说出来只想当场拔剑自刎,留下清白在人间,心想:“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荣隽斥底下人道:“笑什么!都不许笑!”
待陈良玉的身影从拐角消失,完全看不见人的时候,荣隽踉跄走到墙边,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墙面,笑得前仰后合。
谢文珺的厢房里燃着灯烛,明窗纸透出黄色暖光。一个宫女上前来,款款行过宫礼,道:“大将军,殿下正在沐浴洗漱,烦请大将军在庭院稍等。”
石潭献上的那株鹿子摆在廊下一个石桌上,仍未开花。花圃中群芳随风摇摆,似一层一层花浪。花浪被青砖铺就的小径分割,小径里摆着许多木头的小圆桌。
岁月安然。
花圃深处从青砖小径上走来一群人。
还是白日膳厅那群。
各人手中托着托盘,托盘上或是青盏碗碟,或是白瓷酒坛。他们的衣着都不似白日那般浪荡轻浮,换上了正襟的衣装,头发也好好束着。
见陈良玉站在院中,几人抬了一套桌椅搬过来,摆上几坛酒饮。为首的依然是陆苏台,他作揖:“见过大将军。”
身后几人有样学样。
于近处看,陈良玉才发觉这些男子都是不及弱冠的少年人。
似是被叱责过了,陆苏台和其他人不仅换了衣装,神情也不再有那副勾栏狐媚的妖气。人看起来都正常了,甚至有点雅气。
陆苏台道:“小人们酿了些花酿、果子酒,送来给长公主品尝。大将军赶巧来了,也品一品,若有不妥,烦请大将军指正。”
陈良玉对果子酒有些特殊的情操。她应允了。
酒坛只有手掌大小,圆骨碌的,她推掉酒盏,拔掉坛口的木塞,先抿一小口,满口果香。
甜的。
她依次拔开其他酒坛的木塞,一一入口品尝过。都是甜的。不知不觉已饮了很多。
她道:“手艺不错。”
得到认可,几人相视而笑,雀跃起来。
陆苏台道:“大将军,您眼睛红了,不宜再多饮。我娘说,饮酒会脸红、眼红的人,多喝会引起隐疹。”
陈良玉却似没听到,一口接一口闷。一坛见底,她道:“劳烦,这酒能否再备一些,让我带走。”
陆苏台道:“自然可以。”
陈良玉看这群少年模样的人一眼,心道既然是送到谢文珺身边的人,该有一技之长。
于是,她问道:“都会什么?”
陆苏台道:“舞剑乃家学渊源,在下精于剑艺。”
其余人也挨个回话。
“骑射。”
“礼乐,舞曲。”
“书法,诗词。”
“数艺九科,不在话下。”
“五御略有涉猎。”
……
陈良玉道:“难为杜佩荪把你们凑这么齐全!你们之中,本领最大的是谁?”
其余少年不约而同往后退行一步,陆苏台站在原地没动,自然地从人群里分出来,站在了最前头。
他道:“应当属小人。”
陈良玉道:“精于剑艺?”
“正是。”
“取剑来。”
荣隽巡卫经过,恰逢其时道:“我这有。”他扔一把剑过来,接着身后守卫一字排开,将谢文珺厢房前头围住。要看热闹,也不能忽视了长公主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