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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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7章
花厅奉了新茶。
谢文珺正堂上座, 两边皆置了茶炉,炉里炭火正旺。
厅下撤了桌椅,只留下主案与一张椅子,故而其他人都只能站着。厅下二三十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人, 依着品级从前排到后。
气氛沉闷得像三伏天憋一场雨。
丫鬟们托着茶盘, 也依次奉茶。
谢文珺轻轻端起茶盏,凑近鼻尖, 细嗅那茶香, “这是宫里每年赏下来的龙茶团, 名为顾渚紫笋, 贡茶之中也属上乘, 请诸位大人品鉴。”
杯底芽叶泛紫, 卷曲如同笋壳的叶片舒展。
茶香四溢, 入口却品不出好味道。
幞头官帽下一个两个脸都恨不能耷拉到脚跟,活像是被押送刑场前喝断头茶。
不怪他们这副神情。
荣隽驱了两乘车去各府请人, 一乘轿舆,一辆囚车。到人府上先说明来意, 手持一张黑白画像,照脸比对了, 面带微笑,问一句:“大人乘哪辆?”
这不是抓案犯是什么?
不乏眼线甚广、消息灵通之人提前想辙——
装病者未遂,公出者遣回,躲进深山老林给菩萨上香的也被荣隽一一揪了出来。除司马随谢渊去了大营,临夏管界各县县令在内, 凡七品以上官员,一个不少,整齐划一地站在此处和气地品茶。
谢文珺捏着杯盖在杯沿旋了一周, 轻抿一口,便放下了,“各位看着不太高兴,怎么?嫌本宫这茶不好?”
“不敢,不敢!”
“宫里的茶,自然是最好的。”
……
谢文珺听他们虚情假意奉承一阵儿,打了个手势,王府的丫鬟们身穿短衣绣花罗裙,举着茶托走上前,茶杯逐一放还。
丫鬟们退出花厅。
“茶也喝过了,本宫就不跟你们绕弯子了,请诸位大人前来,是为了跟大家商议农桑署事宜。”
厅下开始嘁嘁喳喳,窃语私议。
一人道:“长公主,农桑署不是已下发公文废止了吗?”
谢文珺:“何时废止了?”
满座寂然。
片刻,又一人道:“三月废止农桑署的公文有荀相的署字,也有中书门下的官印,做不得假啊!”
谢文珺道:“庸都已被祺王掌控多时,连父皇都被他禁着,荀岘甘做爪牙,为虎作伥,他署字的公文也作得了数?”
王府周围布了重兵,正到换岗哨的时候,重甲齐声踏步,震得人心中惶惶不安。
花厅廊下四面都有东宫卫把守,两步一人。
里三层外三层。
荣隽那辆宽敞的囚车还停在府外。
“一国两帝,听起来属实荒唐。”谢文珺道:“可事已至此,本宫不知各位大人如今仰承谁?秉承谁的旨意?”
这话就重了。
若遵照庸都下发的公文废止农桑署,便等同于拥戴庸都那一位。
众官连站着的份儿也没了,急慌慌跪倒一地,袒露立场:
“臣等在临夏与慎王殿下共事多年,自然巴望着慎王殿下继承大统,吾等甘为新帝效犬马之劳,誓无二心!”
“臣等誓无二心!”众人附言。
谢文珺玉指半屈轻轻叩响桌面,指甲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仿佛在辨别他们话中几分真假。
“诸位大人既这般说了,便都是自己人,给各位大人看座!”突然话锋一转,道:“有件更急迫的事要知会诸位。”
屁股将挨着椅凳,谢文珺此言一出,大家又忙不迭站起身,弓腰伫候。
谢文珺:“坐。”
临夏刺史与司户站得最近,搓一下手心,全是汗。
“新皇亲自率军北上讨逆,诸位大人尽心尽力筹措军资,功不可没,本宫诏诸位前来,是为代三哥论功行赏!从龙之功,如此赫赫功劳,理当福荫子孙,诸位大人家眷、旁亲皆属有功之臣,只管呈报上来,分茅赐土、计勋行封之事本宫自有考量。”
听到这,经验老道些的官员已经长舒了口气。
又是囚车又是布兵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代新皇来笼络人心的,前头先给个下马威。虽有些手段,可多说些话便露了底。
厅下叨咕一阵儿。
有人道:“臣等感皇上恩德,可田畴归户部管,没有户部的田册,长公主殿下可知哪些地能拿出来封赏?荫官需经吏部盖印,户部与吏部的册印都在庸都,长公主殿下所言分茅赐土、计勋行封可别是一纸空文。”
“本宫养在先太子身边,在东宫长大,诸位可还记得宣元十六年末至十七年,不少高义之士自愿将名下私产奉公,以缓国之危难,那年朝廷收上来多少田亩、盐铁矿,没有比本宫更清楚的!自然,谁自诩聪明绝顶,耍手段避了过去,本宫心里也有本账。”
谢文珺玉手在扶手上微微施力,犹如苏醒的凤从巢穴中起身,烟云过眼般一扫,带起一股凉意从众人脊骨蹿升。
“农桑署必定重立!先太子设农桑署多年,说废就废,朝令夕改,往后朝廷政令如何令百姓信服?”
众官沉默不言,都在静悄悄埋头算账,心中像长了算盘,算盘珠子一刻不停地拨。
“诸位也不想新帝还没打到庸都坐上龙椅,便遭万民唾骂罢?与民离心,君威不存,诸位为新朝股肱之臣,何以立身?”
茶喝了,话也说了,谢文珺便往外赶客了。
“今日的茶诸位大人品得不尽兴,本宫备了茶团,诸位带回去细品,可别辜负了这上好的茶。荣隽,好好地护送各位大人回府。”
出府时停在那里的大囚车已不见了,候了两排车舆,车夫等在马车旁,人手捧着一团明黄锦帛包裹的紫笋龙茶。
荣隽送行至府门外,道:“各位大人,恕不远送。”
一行人纷纷回了礼。
待荣隽回了王府,他们便言三语四地议论起来。
“子孙家眷皆受恩德,长公主行事不可谓不大气!可筹措军费的又不止我们临夏一个州,还有其他州、郡的同僚,这是一笔大账,长公主拿得出来那么多地来分吗?”
“能吧!你忘了前些年头先太子……”
说得好听,哪有什么高义之士自愿将财产奉公?
先太子与张相令天下豪绅迁徙至庸都的河芦镇上,驻军把守,昼夜监视。有些个家大业大的为了不挪窝都忙着贱卖产业,可穷人买不起,富人不敢要,实在没法子了,就只得上交官府,还能落一官府的褒奖文书。
可谓天下富人之财尽入国库。
如此一算,分发赏赐些田亩,添些官位以彰显新皇恩德,倒不至于赖账。
“那这官位?”
“稠了加水,稀了加米,从前哪有什么农桑署?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何愁缺官位?”
这些日子他们交出去的钱不是个小数目,好不容易巴望着农桑署废黜,还指望大捞一笔回回血,农桑署若重设,哪还有更好的财路?
江宁长公主赏赐下来,抵一部分,又给子孙小辈授官,这一算便都识趣,吃些亏只当是给自家人换了官职,免得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落不着。
茶喝得还算愉快,于是各位命官返家后连夜启书上表。
谢文珺宿在王府竹苑。
风雅之所,园中栽种着一片篁竹林,篁竹小筑隐在绿竹之下,古朴雅致。
谢文珺选此处只看上一个好处,那就是竹苑既通内苑,又通外庭。
晚间,篁竹小筑燃起明灯,竹影婆娑。
陈滦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阑衫书生模样的人,穿林走过竹下的石板路,路不算窄,容得下两人并肩。
石板缝隙中趴着绿绒绒的青苔。
走到一半,就听见谷燮的声音从窗缝里荡出:“八竿子打不着!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添到名册里了。”
谢文珺埋头坐在一堆名册里,把玩着陈良玉给她的铁錽信筒。她没看出信筒是用什么所铸,非铁非铜,亦非金非银,花纹远看平平无奇,近看却是漫天飞矢。
“不怕他们添的人多,只怕他们不敢添。”
谷燮撂了名册:“贪得无厌,尽失文人风骨。”
谢文珺道:“风骨何价?”
“风骨岂在锱铢之间?”陈滦站在门口行了礼,“长公主,姑娘。文人也并非全是挟风骨、气节待价而沽之徒,真正有风骨的文人,以黄白之物衡量,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他身后的几个书生也跟着见了礼。
谢文珺把铁錽信筒收回袖袋,将已拟好的田亩簿交给他们,“明日便按名册去各衙门行赏,声势做足!”
陈滦道:“微臣遵命。”几人将名册与田亩簿归整了,收好,“天色晚了,若无其他事,微臣先告退。”
“陈行谦!”
陈滦才退行两步,便被谢文珺留住。
“长公主还有何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