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才多大,怎会有垂老之相?
  大夫们摇了摇头,只得承认自己医术浅薄,铩羽而归。
  婢女们受了惊,再不愿进屋侍奉。
  鸢容与黛青到底是伴公主一同长大的,只是近身服侍时,也难掩惊惧。
  陈良玉守在床前,用湿帕子擦拭谢文珺手上的血污。
  “出去罢。你们也奔波许久,找个地儿歇。”
  哪里是奔波,那分明是逃命。
  鸢容、黛青跪地叩了一首,便退出房门。也不曾走远,只在屋外门的两侧铺了席子,就地歇了。
  公主没怎么进过饭食,倘若醒了,人有神志,总得要人端水送饭的。陈良玉一人忙不过来。
  稍一会儿,陈良玉推开门,道:“找把剪刀来。”
  鸢容问庆府的丫鬟借了一把裁衣的剪刀,从门缝里递给陈良玉。
  夜里静谧,雨后寒气又重,庆府的人多送了两床铺盖来给鸢容黛青御寒。
  陈良玉将谢文珺的手拉出来,露在衾被外头,剪刀在每个指尖的缝隙张阖,剪掉了她养护得很漂亮的指甲。
  几乎剪得秃了。
  又一丝不苟地打磨,掉下一片指甲屑。直到指尖变得圆钝,再无法伤人。
  做完这一切后,她将谢文珺的手放回衾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熄了烛火,只剩小门后一盏不太亮的铜灯。
  她坐在谢文珺床榻前,坐在灯影下。
  低着头,一动不动。
  夜深时她也没有阖眼,就那样坐着,守着。
  是她走太久了!
  太久了。
  烛光暗了,她打算去挑一下灯芯,添些油。却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阿漓”。
  “……是你吗?”
  谢文珺睡了太久,脸稍微偏向这边一点,还一如往常,恬淡安然。
  陈良玉眼眶一涩,“公主……”
  她眉目间皱起的线条整夜未舒展。
  “我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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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2章
  积云厚重, 晨光熹微时还一如夜晚的延续。雨势停歇后,空气暂时清爽了须臾,又变得沉闷。
  庆阁抓壮丁似的搜罗民间大夫,见人便抓来府上。
  中庭站了一堆儿背着药箱、冻得瑟缩的老头。
  他究竟哪找来的这么多老邦菜?
  荣隽实在看不下去, 又不好直说他找来这些眼一瞅就知道没什么水平, 一个不如一个,还不如昨日那些。
  愁得直揪头发。
  昔日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 不论是办差还是传达谕令他都是丝毫不知委婉, 直言直说, 不假雕琢。
  婉言二字, 他实在没学会。
  可眼下借住在人家府上, 人家又刚救了驾, 古道热肠地到处“逮”郎中。
  他不知道怎么赶人出去。
  庆阁虽然五大三粗, 但好在粗中有细。
  “荣大人,是不是这些都不行?”
  荣隽欣慰。
  还算是个聪明人, 想想也是,若此人无脑, 太子殿下怎会让他做这一城守将。
  “那末将再出去抓点别的?”
  “……”荣隽道:“先不用。”
  “大人,大人。”
  声音从郎中堆儿里传出来。
  庆阁道:“干啥?”
  人堆里钻出一个灰布衫子的半百老者, 半举着手,“大人,这位姑娘的病症实在离奇,不是我等的医术能医得了的,何不去庸都找名医瞧瞧?”
  放屁!
  这不就从庸都逃命出来的?
  人送回去也不必治了, 不如抹了脖子,还能死得痛快点。
  “诶?你是怎么知道那位姑娘病症离奇的?”
  庆阁心中顿时拉开警戒。
  他昨日将人骂出去的时候可都亲自交代了不管看到什么,走出府门都不准往外说半个字。
  他仔细想了想, 是都交代了的,没有漏掉哪个。
  此交代非彼交代,也可以叫作“威胁”。
  灰布衫子道:“大人昨日已经抓过小人一次了。”
  荣隽:“……”
  庆阁:“……”
  “你嘴叫粪糊上了?昨日来过你不说。”
  庆阁忙不迭给自己找台阶。
  “小人说了。可大人叫小人别嚷嚷。”
  “那这,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庆阁人长得黑,在庸都来的大人面前出糗,脸色黑里透红,像一颗熟透的大李子。
  “都走吧都走吧!支些赏钱,出去嘴巴闭严实点。”
  众老大夫作揖谢过、告辞。
  灰布衫子还杵在那儿。
  庆阁:“你怎么还不走?”
  灰布衫子道:“大人,若嫌庸都路途遥远,或可去隔壁梁溪城九华山庄碰碰运气,那姓叶的庄主喜欢钻研各种奇病,或许能找出这位姑娘的病因。只是……”
  老大夫说话慢吞吞的。
  庆阁这暴脾气。
  “你砒霜拌饭吃呢话说一半,只是啥?”
  灰布衫子哈了哈腰:“只是这庄主夫妇二人有个规矩,不为做官的瞧病。”
  姑娘家也不会是做官的。
  “官眷也不行。”
  这么一说庆阁便有了印象。
  在他到永嘉城任职时好像是听说过这么个事儿。
  梁溪城曾发过一场瘟疫,便是九华山庄的庄主夫妇二人悬壶救世,将疫病控住的。可就差在这么个规矩上,不救官府之人,是以当时官眷求医只得穿上破衣烂衫扮作平民百姓。
  九华山庄……庄主姓什么来着?
  对,姓叶。
  灰布衫子又道:“九华山庄也不是历来就这么个规矩。是从几年前九华山庄那场大火,叶老庄主被活活烧死之后,叶家大小姐招了个婿,姓裴,山庄换了姓,才有的这个规矩。”
  “不过啊……”
  灰布衫子话说多了,提了口气,怯怯看了一眼庆阁。
  还好,这位黑脸大人没有要骂他打算。
  “叶家夫妇二人是心软的性子,去了别透露身份,只说是商贾之家的姑娘,或许可行。”
  灰布衫子脑袋不糊涂,这满院兵甲守卫,官老爷满城寻人来治病,那姑娘定非寻常人。
  他活这么大岁数也活得明白了,虽然清楚这姑娘不是寻常身份,却不多问,不多猜,也不多说。
  “说起来可惜了,二十多年前,梁溪城还有个凌霄山庄,也是行医世家。可不知得罪了什么仇家,一个雨夜被人灭了门。嘿,那家家主也姓裴。”
  灰布衫子话尤其多,还想对荣隽与庆阁再讲些这俩“年轻人”不晓得的离奇事儿。
  庆阁不耐烦道:“别嚷嚷了。多领些赏银,赶紧走。”
  听到屋内有响动,鸢容、黛青托着梳洗的物什儿推门进去。
  谢文珺走过来,到妆台前,俩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退了半步,顿住了。
  面面相觑,一齐跪了下去。
  谢文珺大概能明白鸢容、黛青为何这般惧怕她,故此没有责备。
  陈良玉表示理解,为她俩开脱道:“她们不如我命硬。”
  “你倒不如说她们没你能打。”谢文珺掌心按着后颈揉了揉,“手真狠。”
  手伸出去要杀陈良玉的最后一刻,她认出了眼前那张脸。
  但那时,她只知道这脸庞很熟悉,依然不识。
  接着,那人随意撤步一闪,她后脖子便一阵剧痛。
  被人打昏过去了。
  荣隽在屋外头请安。
  谢文珺简单梳洗,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这庭院不大,方才外头说话她们是听去了的。
  “去梁溪。”陈良玉道。
  各州郡的邸报依然没有太子薨逝的消息。谢渝身亡,如今庸都形势不明朗,几日前,她与庸都断了联系。试着联系北境,亦无回音。
  她握了握严伯给她的铁鋄信筒。
  梁溪城中,有飞虻的驿点。
  梁溪城与永嘉城相去不远,却因梁溪城环山,城池建在了半山腰,故从永嘉城过去,要绕半个山体。
  一路走一路问,红日高悬了才抵达梁溪城。
  城里的集市极为热闹,遍地是卖货的小摊。
  正是午时,各家铺子的小二站在街道上热情地揽客。
  城池依山,城民有祭祀山神的风俗。
  城中山神庙住着一群乞丐,不久前这群乞丐全部惨死于山神像前,城民皆道是去岁祭品不丰盛,惹山神娘娘不高兴了,降下惩示。
  所以今年的祭祀格外隆重。
  祭祀典礼后,要家家户户贴山神画像,每日供奉香火。
  一行人换了商贾衣装,荣隽带着手下的东宫卫也换了布衣,没有随行,隐匿在人群中护送。
  陈良玉按着舆图找到一处铁器铺,光膀子打铁的汉子一瞧她手上的刻着飞虻矢的信筒便了然了。
  谢文珺的马车停在另一个路口,荣隽在旁守着。
  从铁器铺出来,她往马车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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