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回想过往是否得罪过此人,得到的答案是:否。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于是她将那眼神理解为平民对官府的仇怨。
以那人的身子骨在这里做工,恐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陈良玉付之一叹,民生艰难,是朝廷的过错。
那艘中等货船的主人家中诞子,心中高兴,给搬货物的工人们每人多发了五个铜板,大伙感激涕零,纷纷吉祥话恭维着。
货商心情更佳,又一人分发几枚铜钱,连歇着没活的脚夫、挑夫们,也得了赏。
铜钱落在那人脚边,是货商丢来的,他急忙手脚并用将铜钱拢起来,唯恐手慢一些便要叫人抢去了。
陈良玉也翻出荷包,她今天富裕,荷包里有几两碎银。
连钱带包全给了他。
那双目中的怨与嫉恨在不解中春风化雨,化作哀伤与莫大的委屈。未等落泪,那人捂着脸飞快跑开了。
“买……”
……亩田吧!你干这行会饿死的。
她话咬一半,甩甩袖子掩饰尴尬,扬长而去。
走一半她便走不动了,几个人鬼鬼祟祟躲在两间民房的夹缝中,其中三个也是脚夫打扮。几人身高胖瘦不一,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另外两个中不溜儿身形倒是相似。
陈良玉停下,是因为看到一个蝉衫麟带的人与这里的丛杂斑驳格格不入。
那是陈滦。
他衣服鼓鼓囊囊,从中掏出许多裹成四方块的油纸包,给另外三人分发着。
油纸包中尽是些府中常备的点心、糕饼,偶尔有一次陈良玉听厨娘抱怨府中点心糕饼一类的吃食耗费多了些。
三个脚夫打扮的人席地而坐,陈滦似是怕脏了衣裳,犹豫着要不要坐地上,身量跟他差不多的那个人忙脱了自己的麻布外衫给他垫地上。
陈滦道:“我爹要送我去翰弘书院读书了,以后就不能常给你们带吃食来了。”
瘦高个和矮胖墩依旧长啜大嚼,倒是脱掉外衫那个人欲言又止,满目希冀与艳羡。
瘦高个填了满嘴食物,含糊不清道:“剩子,你妹妹真的要嫁给太子爷吗?若是嫁给太子爷,将来就是皇后,那你不就是国舅爷了吗?”
矮胖子点着头附和:“剩子,你要是国舅爷了,也给我们弄个官当当,要一品大官。”
陈滦有点为难,“也不是不行,可是一品基本是给死人的,宰相大人才是个正二品的衔儿。”
“那二品也行。”
“那要二品,二品够了。”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间几人哈哈大笑,浑然不觉夹缝外头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二哥。”
三个人正在规划着美好未来,陈良玉从后面出现,悄无声息地,把正在吹牛撒欢的几人吓个够呛。
陈滦更是一秒站直,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慌乱之下想将地上的大包小包藏起来,又见没能藏的地方,便想用窄瘦的身体遮掩。
他知道自己一时忘了身份说错了话,懊恼地拍额。
要说民间三五好友相聚一起吃酒吹牛那是常事,二两马尿下肚,那是什么牛都敢吹,什么话都敢说,但小人物的话没人会计较和深究,乐呵一下就过了,蒙头睡一觉日子还是照常过。而如今身份有所不同,这些话若是让有心人听去,拿来做了文章,恐怕又平白给家里惹来一堆麻烦事。
其他三人见陈滦如此慌乱也乱了阵脚,满嘴糊着饼渣,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这几位是?”陈良玉问。
陈滦正欲介绍,瘦高个已经抢先开口:“我们是苍南来的,与剩子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我叫杆子,他叫墩子,”他一把扯过那个身量与陈滦相仿的人,“他叫韩诵,他爹以前是教书先生,名字比我们讲究。家乡遭了灾,我们是一起逃难来的,想着在庸都谋个生路。”
那个叫墩子的矮胖子也着急解释:“小姐,我们不是坏人,刚才那些话不当真的,不当真的。”
“无妨,”陈良玉眼梢含着些戏谑调笑的成分,原来这几个人将她当成来兴师问罪的了。
她叮嘱陈滦道:“早些回家。还有,那些吃食你若需要,吩咐后厨一次多备些就是了,你这样攒几天,就算不坏,味道也不好了。”
墩子忙道:“好吃着嘞小姐,这些东西,家里没遭难的时候我们也是吃不到的。”
陈滦很喜欢拿吃的东西给人,对她也一样。
那是他被严伯带回来不久,他俩关系还很生硬,平时在家里打了照面也是彼此不说话,心照不宣地躲着对方走。
陈滦以为因着衣服的事情令她讨厌自己,只能小心翼翼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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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出现的是雕版印刷术,不是活字印刷。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29章
宣平侯府堂前置着两口高脚缸瓦盆, 雕四爪金蟒,底部镂空,养着几条供人观赏的金鱼与红鲤鱼。
一日午后,陈良玉捡了一把白石子向里投掷, 石子“扑通”一声沉下去, 层层波纹在宽口的水面上泛开,惊得鱼儿摆动尾巴在水里打着圈快速游动。
陈滦不知从哪里出现, 手里捧着食盒, 站在远处踟蹰。
迎面走来一队府兵, 陈滦忙退到一旁让开, 好方便那队府兵通过。
哪有二公子给下属让路的?领头猛地止了步, 惶恐地侧到另一边, 低着头恭敬地让开廊道。
陈滦以为自己碍了事, 擦着栏杆半走半跑急急过去。
陈良玉也看到了他。
怎么说呢,自出生至今十几载, 家里从未有过妾室姨娘,有一天严伯突然带回来一个跟自己年岁相差不过三岁的异性, 跟她说这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其中滋味难言于表。
直到如今, 她仍没转过这个弯,提起家中兄长也还是只认陈麟君一个。
她将这种剪不断理更乱的矛盾埋在心里打算慢慢消化,行为上表现得就有些割裂。
既想听从爹娘的意思去打破僵局和气相处,又本能地跟他不亲近。除却他刚入府那日被严伯逼着认下这个二哥,她还从未主动与陈滦说过话。
今日她仍打算装作没看见, 陈滦却在犹豫再三后拔脚朝她的方向走来。
一个在廊上,坐得扭扭歪歪,手里握着几颗碎白石。一个立于廊下庭中, 抱着两层的小食盒,眼神略有闪躲。
陈良玉发觉他是冲自己来的,坐直了身子,疑惑地望着他。
陈滦想扣开食盒的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试了几次手指都脱了力,指甲扒上食盒上层与木盖之间的缝隙,轻微的摩擦声后,食盒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举着捧到陈良玉面前,支吾道:“你,你吃吗?善妈妈才做好的,还热着。”
盒里是雪白的棉糕,撒了一层晒干的桂花屑,在食盒打开的瞬间遇冷腾出白雾,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习惯地要摆手礼貌回绝,意识到这是他给自己递来的修好书,顿了一下,她伸手向那慎微的食盒里拈起一块软白的糕,哪怕她现在并不饿,“多谢……”
“二哥”这一称呼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话还未到喉上便噎住了,她只能咬一口棉糕稍作掩饰。
“你若不习惯与我兄妹相称,便唤我的小名吧,我叫大剩,从前他们都叫我剩子。”
他也正在很努力地寻找途径融入这个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重视他的家,这个家里的每个人胸怀里都揣着天下事,他如同墙角下不惹眼的草芥一样,不值得这些‘大人物’为他费心费神。
温情是没有的,反而规矩繁多。
虽然对陈良玉来说,那些尊卑礼常已订在她骨子里,算不得什么‘规矩’,行端坐正都乃日常,饶是如此,外头的人依然议她是个越界出格的。
陈滦心中更添惶恐,就怕哪天自己行差踏错,让侯府丢了大颜面。
他融不进这个家,就像朝堂上容不下陈良玉一样。
他们都是忽然闯进不属于自己的领地,在新的地盘摸索、适应,试图融入原住民的群体,意图被接纳。
她尚有父兄在前保驾护航,可她这个二哥却要独面全新的环境,迫使自己去主动接近善恶未辨的生人,只怕是更加忐忑。
想到此处,陈良玉接了话茬,道:“大圣,是内圣外王的圣?”
陈滦红了脸,腼腆一笑,道:“是剩饭的那个剩。”
“为何叫这个名字?”
“娘很早就病死了,我是讨剩饭长大的,去讨饭的那些人家都管我叫大剩。爹说名也,命也,性也,志也,名字不能不像样,便弃了先前的,重新给我取了名,叫陈滦。取自滦川,意在胸怀如江河、容纳万物之意。还说待我及冠,行了冠礼,再为我表字。”
说起名与字,他双目炯炯,眉眼皆带着笑,那笑意抵达眼底,整个人竟少了许多局促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