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连诓带骗的,阿寅竟真的信了她的鬼话。每日早晚换药、送吃端喝丝毫不含糊。
  翌日哼着小曲来时,手中抱着一身干净的麻布衣裳,散发着淡淡的皂荚味道。
  翟吉觉得身上凉风飕飕,奋力打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相算得上秀气的女子,将他身上那件被泥和血水染得不成样子的中单上衣扒掉,正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翟吉几乎是蹦起来的,连伤口的疼痛也顾不得。
  陈良玉还坐在柴火垛上,挂着不善良的笑意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看到床尾一坨叠好的衣料,翟吉才放开抱着胸试图将自己捂严实的双臂,“不必劳烦,这种事,本皇……我自己来就好。”
  阿寅有些失落,倒也没说什么,出去锁了柴房门,还是一日两次送来药草与药膏。
  直到翟吉的伤口结了痂,便再也没见过她。
  她再来时,是那日追杀陈良玉与翟吉的人猴出现在农庄,再次试图诛杀他们。
  陈良玉认出那领头的人,罩衣兜帽,目露凶光。山林逃亡时,这个人曾对他控制的人猴发令:“两个都杀!”
  那群人猴追至他们藏身的屏石不远处,却受惊般撤离。
  陈良玉与翟吉对视一眼,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薄弓寨里有两股人,一股便是林鉴书一伙人,将他们抓来却不杀,还未知晓有什么目的;另一股人便是以这个兜帽为首的,要取他们性命来的。
  两个门神奋力制住人猴,拼命守在柴房门前与人猴对招防守。
  一人向兜帽喊道:“菅仁,这两个死了,后果你承担不起!叫他们住手!”
  另一人随即接道:“她是陈元帅的女儿,陈元帅来了,大当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菅仁瞳仁骤缩,目眦欲裂,“交代?陈远清与大当家同门师兄弟,还不是为了狗皇帝与大当家反目成仇,你等他来给我们公道?这么多年,他助纣为虐,为狗皇帝稳固江山,何曾有一夕想起过我们?大当家脸上的疤还不足以叫你们清醒?对待昔日同门他何曾手下留情?如今他是王侯,我们是匪,云泥之别,他岂会在乎我们的公道?”
  两位门神招架不住,柴房的门轰然炸裂,扑在地上碎成几片。
  人猴将陈良玉和翟吉围困在狭小的柴房中。
  阿寅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握住菅仁的手臂,喘着粗气道:“菅叔,快停手!没有药了,山下都是官兵,药材运不上来,再不停手他们会死!菅叔!”
  菅仁不甘就这样放过杀他们的机会,但阿寅一番劝慰后,竟真的有所顾忌,叫人猴停下了攻击。
  陈良玉将翟吉往身后挡了挡,与菅仁相视,“他们究竟是怎样变成这样子的?与我爹有什么关系?”
  菅仁讥讽着,目中恨意滔天。
  “你当谢临是怎么登上的皇位?五王之乱,他欲快速夺位不成,叫荀岘那走狗从梁溪城一医药山庄那里为他寻到一种药物和一本诡道秘术,抓了几百个孩子试炼。经受不住死了的,便拉去烧了,活下来的,将他们制成只会听令杀人的怪物,刺杀了压他一头的丰德王,皇位才落到他头上!我在前线为他拼杀,我的孩子却被他抓去折磨惨死,你告诉我,世间有何公道?”
  “焚炉,几百个孩子的尸骨在焚炉里烧成灰烬!林帅赶去救人,陈远清却拦路截杀,如今他的后人,又来以正义之名绞杀我们这些匪类。试问但凡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三尺容身之地,谁愿意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做匪?若这世间真有公道,岂会叫谢临鼠辈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翟吉往陈良玉身后缩了缩,抓住小辫子一般,“你们中凜还真是……有大国风范。”
  说罢意识到自己的命还在别人手里握着,又急忙闭上了嘴。
  “退下!”
  菅仁发号施令,那几只人猴乖乖后退,一跳一跃,便不知闪去了哪里,藏起身不见了。
  菅仁却将兜帽放下,手中长刀的刀柄在掌中摩擦,咯吱作响。
  他是打算自己动手杀了她与翟吉二人了。
  陈良玉严阵以待,那就来吧,看看你有没有杀掉我的能耐。
  “菅仁,住手!”
  林鉴书从门口大步流星跨过来,与上次见他不同,他再看向陈良玉的目光已经没了那份和善,似乎透露着失望。
  他后头还坠着一人。
  那人一步一步往前走,披风之下,瘠瘦的躯体有些瑟缩。
  “二哥?”
  是陈滦。那个严伯带回来养在次府的二哥。
  爹让他来干什么?他这身子骨杀鸡都费劲,还能指望他杀匪不成?
  “我早说过,陈远清不会来的。”
  菅仁讥笑一声,宽厚黑硕的手掌按在陈滦弱小的肩头,一使力,陈滦眉眼痛成一团,屈膝躬身使劲压低身体,可那只铁手好似焊在肩上,丝毫没有要拿开的意思,仿佛能听到关节脱臼的声音。
  “小子,陈远清让你来送死,你倒真敢来。”
  “我要……救我妹妹!”挫骨的疼痛下,陈滦汗珠止不住往下滚落。
  “行,你跟她一起死在这吧。”
  “菅仁。”林鉴书出声制止。
  菅仁充耳不闻,直到阿寅再次从农庄外头跑进来,“菅叔,有药材了。他带来许多药,比咱们用的成色要好。”
  菅仁脸色稍松弛,大手捏着陈滦耷拉下去的肩猛地往上一提,陈滦被迫直立起来。
  林鉴书饶有深意的目光从陈良玉脸上流转到翟吉。
  翟吉毛骨悚然,扯了扯陈良玉,“这个人你恐怕不是对手,打不过就认怂。”
  “你们……兄妹,脾性很像。”
  林鉴书怔怔地看了一眼陈滦,如是说道。
  “您与我爹,也很像。”
  陈良玉心中隐隐有不安的预感,只怕是林鉴书想挟陈良玉逼陈远清来此相见,将二十年前的旧事分说清楚,陈远清并未如愿前来。
  他已然明了,这件事的真相不会有见天日的时候了。
  翟吉又在背后聒噪,“我让你认怂,没让你认爹。”
  没人理他。
  林鉴书拖着陈滦那只叫菅仁捏脱臼的手臂,“喀嚓”一声接上了。
  目光在陈滦脸上停了片刻,伸出手又放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菅仁一起走了。
  天子圣德,君父岂能是一个残害子民的暴君?若君主失德于天下,君威难以服众,当权者遭天下唾骂,天下立即又是一片刀山火海。
  五王之乱,内忧外患的光景,他们都怕了。
  是以,只能将这件事瞒下来,瞒住芸芸众生,默默等待知晓真相的人死去,而后,这不堪的往事,终将埋没在历史的滚滚红尘之中。
  “林将军!”
  林鉴书没有停下步伐。
  农庄只剩下两位门神与阿寅,守着她与翟吉二人。哦不,现在又加上一个陈滦。
  三人缩在没了门的柴房中,陈良玉心里直犯嘀咕。本来就搭我一个,现在好了,搭进来俩,从今往后大哥就是家中独苗了,大嫂要是一直没有身孕,好喽,绝后!
  陈良玉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陈滦道:“爹给了一封信,说要我当面呈给匪首。”
  ”“信里写的什么?”
  “不知道。”
  “林将军看完信作何反应?”
  “那匪首没看信。”
  “没看?”
  陈滦点点头,“他就一直看我,又要笑又要哭的,不知为何。”
  “他问你什么了吗?”
  陈滦摇摇头:“什么都没问,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说着他又不自觉动了动肩,揉几下,那里还有余痛。
  柴房陷入一片沉默。
  陈良玉地上捡了个柴木棍,写写画画。
  但凡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三尺容身之地,谁愿意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做匪?
  菅仁这话点醒了她。
  “我们先前剿的小匪窝,大多是失地的流民。”陈良玉边画边说,“西岭多是荒山,可我们逃出去的地方,有耕地。”
  那山林尽处的大片农田,青苗颗粒饱满。
  翟吉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雀跃道:“垦荒?我们如今将山匪赶回去,他们依然无以为生,兜兜转转便还会上山做匪,如此来来回回,无穷无尽。”
  陈良玉道:“那如果,给他们地呢?谁开垦的地就归谁,让他们有自己的营生。太子推行新税制,新垦出来的耕地也与民间一样,减税,不,免税三年……”
  翟吉补道:“再以朝廷名义借给他们第一年的种子,不收利钱,一年后他们还清朝廷的粮种,有地可耕,两年三年便能有余粮。”
  他说得眉飞色舞,看上去比陈良玉还要亢奋。
  陈良玉道:“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垦出来的地也归不了你们北雍。”
  翟吉哂她一声,又坐回他的床板上,“两国相争,恩仇不及平民。百姓有饭吃,本皇子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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