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说罢,人便退回阴暗处,慢慢地山林开始变得寂静,再冲那边喊话,已没人回应了。
  陈良玉牵过马缰,将俘获的那女匪扯过来,张嘉陵听他们的对话虽听得一头雾水,却立时猜到她要做什么。
  “你真要去匪窝啊?”
  陈良玉将那女匪丢上马,驮在马背上,对张嘉陵道:“你即刻快马回庸都。”
  张嘉陵点头如捣蒜,目光坚定:“回庸都!然后呢?”
  然后?一句回答振聋发聩:“喊我爹和严伯来救我!”
  “这不比搬救兵丢人?”
  张嘉陵看她蹬上马,忙拦在马头前面,“还是去就近的城里搬救兵靠谱,回庸都一来一回好几日,等你爹来了,你早成了他们的下酒菜了。”
  “别废话了按我说的做,东宫你能进吗?或者能不能把消息传进去?”
  “这不是问题,我爹是太子党核心领袖。”
  “那你就快去,务必将这里有人猴的消息让江宁公主知道,最好江宁公主身边的卫小公公在场。”
  她心底有些猜测,想验证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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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25章
  两座山峰之间起了一堵高墙, 有垛口,有角楼。瞭望兵值守,竖着长矛的人来回走动,俨然是一座小规模城池。
  从春日到盛夏, 她端掉第一个匪窝时山林刚吐新绿, 现已郁郁青葱,枝叶舒展开遮天蔽日。陈良玉眼观四周, 偶有窥得从高处山林间与峭壁滚石后漏出的人影, 一闪而过的裤脚, 或是半拉脑袋。
  在军营里, 这种人叫哨兵。一旦有来历不明的人靠近山寨, 便无处遁形。
  此地隐蔽难寻, 驮了一路的女匪马背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才将她带到寨门前。
  女匪双手还被藤蔓捆在身后,头和脚悬着, 显然难受极了。
  头身一仰一耸,人落到地上。
  随即铮的一声, 剑从身后架在她脖子上,挟持着她往前走。
  寨门是紧闭的, 下一刻,便被几人合力拉开。
  接着就陷入了沉寂。
  没人出来迎接她,亦没人出来砍她。
  所有人只在她马蹄纷沓而来时齐齐朝着她看,寨门打开后,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丝毫不理会城下被劫持命在旦夕的同伙。
  请君入瓮?
  门给你打开了,看你有没有胆量进来!有没有胆量如今也由不得她,就算里面是虎穴狼窝, 她也得去闯一遭,将翟吉那个拖油瓶捞出来。
  来时路上做了标记,朝廷人马想找到这里并不难,但眼下两方都有人质在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她带着指路这个,还有几个活的留在了剿匪的官兵手里。
  过了寨门,陈良玉以为入眼的会是雾气笼罩阴森可怖的匪营,墙上挂着头骨骷髅和各式的刀、铁器,腐烂发臭,尽是些粗犷可怖的马贼。
  可事实并非如此。
  上当了!
  她提着的心往下一沉。
  寨门岗哨都只是障眼法,墙内什么也没有。这帮匪徒的大本营并不在此处。
  林鉴书坐在空旷之地中间一把藤椅上,似是恭候她许久。
  他的气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山匪,鹤骨松姿,轩昂自若,只是脸上一道可怖狰狞的疤自眼眶下一直延伸至另一边而后。
  这让她想起上元节那个问她讨钱的断了双臂的乞丐。
  也不知为何会联想到他,林鉴书虽面部有大疤,总还是囫囵个的。
  “把阿寅放了。”他抬抬下巴,示意陈良玉放了手中的女匪。
  “我的人呢?”
  “北雍的皇子,几时成了你的人?”
  陈良玉只是找了一个简洁易于交流的语法,‘阿寅’是你的人,那么对应在你手里的,就是‘我的人’。
  对面较真,她便换了一种问法,“我要的人呢?”
  林鉴书给了身后两个络腮胡魁梧汉子一个眼神,两个像门神一样的土匪向前了一步,“他们带你去。”
  陈良玉握着剑柄调转一个方向,轻巧地一舞动,勒出血印的藤蔓倏地松了,阿寅唏嘘地揉了揉手。
  眼睛被蒙上,人叫塞一辆牛车上,颠簸着不知去往何处。
  他们没敢卸陈良玉的甲,林鉴书是应通年间的将军,他知道陈良玉手中那把剑的分量,那是御赐之剑,是象征皇权之物。拿了这把剑,朝廷即时便会对西岭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清剿。
  那与陈良玉端掉的匪窝不同,一个是处理掉打劫拦路的影响治安的人群,将人逮了劳改教化,或是当场跟其保证散伙,回去安安分分做个小民,匪窝都算端掉了。
  但要抢了御赐的开国宝剑,那便是谋大逆!自古处置谋逆之罪,都是不留任何活口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陈良玉几乎可以断定,林鉴书没有杀她的打算。
  那费劲将她诓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颠簸了许久,起初眼皮下还能感受到透来的光亮,不久便陷入了虚无,连黑暗都看不到了。
  牛车硌到乱石,大幅度摇摆一阵后,便能听到些人声。
  人声越来越近,她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山村,入耳的有鸡鸣狗吠,儿童稚嫩的银铃般的逐闹。
  途经之处有人寒暄,俩门神各中一个嘿嘿一笑,挺直腰板显摆:
  “今儿逮俩大的。”
  很显然,她是“俩大的”其中之一,另一个,八成就是那倒霉催的北雍二皇子翟吉。
  牛车终于停了下来,罩眼的黑布被扯开,入眼的似是一个农庄的后院,里面养着鸡鸭家禽,亦有牛羊猪马。
  中间一个手工编制的巨型鸡笼尤为显眼,再仔细看,更显眼了。鸡笼里关着个人,正背着身抱着头,以袖遮面,似乎是没脸见人。
  陈良玉细看鸡笼里那人,心情瞬时好了许多,热络地上前打招呼,“呦,二皇子。”
  笑眯眯的。
  鸡笼的高度足以叫一个身高八尺的成年男子站立在里面,宽度却很拮据,转个身都困难。里面的人屈膝坐着,头顶余一大片空间。
  翟吉见掩耳盗铃没起作用,也不用袖子遮着脸了,“你能别笑得这么贱吗?”
  北雍儿郎崇尚编发,以丝线穿宝石做饰物缀在发辫上,张狂野性。翟吉便是这样一个人,削肩细腰,平时以红、蓝宝石绑发,桀骜恣意。但来了庸都之后,便将素日里用的红蓝两色宝石换成了成色廉价的珠子,以示为质者的谦卑、恭顺。
  如今的翟吉可谓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甲胄叫人扒了下来,只着中单,编发的珠子也被揪了下来,辫子松散,头顶发间还粘着一簇鸡毛。
  “把我卖了,也没讨到好啊。”陈良玉冷笑道。
  林鉴书只与她交手一次就已知道她的身份,她便察觉是早有人告知他前来剿匪的人是谁,阴阳阵只是为了探她身份的虚实,若当真殊死一搏,伤亡定然要大得多。
  “人我什么时候可以带走?”陈良玉问。
  一门神将牛车卸下,把牛赶入牛棚,又添了些草料,另一个则木讷地守着他俩,在一旁听他俩说话。
  添草料的人道:“大当家的没说,左右今晚你俩是出不去的,就先住下。”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我的住处在哪?”
  她问着,还不忘用眼角余光斜楞翟吉一眼。总不能比鸡笼更潦草。
  “诺!”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努努嘴,往旁边挪了两步,伸手指了指。
  “猪……”
  “……圈!”
  猪圈?猪圈!
  翟吉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用看,就知道他已经抱着膝盖笑弯了腰。起初还压着尽量不出声,最后忍得实在辛苦,放弃了伪装,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
  “入乡随俗。”那人道。
  “你们这的风俗是睡猪圈?”
  “为着您来,昨儿才改的风俗。比那鸡笼宽敞多了。”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陈良玉瞪大双目,气哄哄地质问。
  “大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来干嘛的?你是朝廷派来杀我们的,还想要座上宾的待遇不成?你当你来这儿做客呢?”
  言之有理。
  只是这俩门神看起来少说三十几岁了,这声“大姐”属实令人难以接受。
  陈良玉一下子偃旗息鼓,翟吉笑得更大声了,却叫添草料的门神拎着赶猪的棍子敲了一闷棍。
  “瞧给你乐的,你多自豪呐!”
  蹲坐在土砖砌的矮墙下,周围不是鸡叫就是猪哼,陈良玉心烦意乱地驱赶蚊蝇。
  好在山间夏日晚风凉爽,只是风吹过时又会带过臭熏熏的味道。
  两个门神分别守着她和翟吉,添草料那位守着翟吉,稍木讷的山匪守着陈良玉。陈良玉不闭眼,他也不睡,两个人开始熬鹰似的较量。
  就这么熬到后半夜,陈良玉依然精神抖擞,守她的人却挤了挤眉,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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