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贺氏可怜此子,一经寻回便认了他,名册上记侯府嫡次子。
  人找回的突然,陈远清夫妇与严百丈也有些措手不及。其实只是未有奢盼,十几年来,派出了不知多少人,找了多少次,均无功而返。
  怎么找呢?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只怕是见面也不识。
  北境战事休止,严百丈抽了身,坚决自己出马,竟真的将人给带了回来。当真猝不及防,连件冬衣也未赶得及制,贺氏一早上街置办了,才给送来。
  “爹怎就凭白多出一个外室子?我瞧着他眉眼不像爹,也不像你我。”
  陈麟君道:“或许像他生母。”
  “好,且不论长得像不像,打出生也没人见过他,严伯怎好一口咬定他就是爹的骨肉?形销骨立,瘦的剩一副骨头,树上一蹲能跟猴儿认亲戚。”
  陈麟君被她这半写实半赌气的形容呛了一下,摆正道:“君子背后不语人!我也并未见过那位姨娘,你若心存疑窦,便去找严伯问个究竟。”
  陈良玉晃着修长紧实的小腿,靴底摩擦地面,龃龉道:“严伯说是,那便是罢。”
  廊柱一侧漏出鞋边,只见方才那骨瘦如柴的少年抱着团布料,衣袍叠得整齐,“还……你的,衣裳。”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不用了。”犹似背后说人是非的小人叫当事人逮个正着,陈良玉看那人一副活不长了的可怜样儿心生几分恻隐,也无心再将衣裳讨回来,“本就是军衣,男儿也是能穿的。”
  她再没脸停留,补了一句“这件我没穿过。”便匆匆走掉了。
  申时,夜宴。
  崇政殿诸席张了黄幔,置金器银筷,丹墀设席铺青幔,陈铜器。
  内司监与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陈良玉跟着父兄乘驾赴宴,车驾停在太和门,王公大臣们已集聚在此侯宴,紫色与绯色的朝服翩跹磨踵,陈远清刚露头随即被人拉去垂询,不用说,定是离不开苍南的话头。
  陈良玉与陈麟君则乘驾去了中和门,百官三五成群地谈诗论道。
  陈良玉放眼望去,在这片属于男人的领地中,她如同一个‘异类’,与之格格不入。
  她打破了男人们控制社会的绝对壁垒,突破了这一约定俗成、通贯古今的界限,但在壁垒与界限那岸的看来,如一具好身体生出腐肉脓疮。
  有人排异,视她如血肉里的一根尖刺,莫说迎,恨不得将她剜出来,剔出去;有人漠然置之,静等着这一插曲闹剧结束,恢复往日的秩序。
  但也许,她出现在这里只是壁垒坍塌的开始。
  陈麟君拽着她艰难向前,想到一个稍微清静些的地方待着,眼看曙光就在眼前,陈麟君冷不丁撞了一个人。
  “哎哟。”
  那人显然是文臣,经不起陈麟君这么结实的一撞,脚一拐踉跄着退了几步。
  陈麟君忙丢开陈良玉伸手去扶那人,被带着往前小跑两步半才稳住脚跟。
  “这位兄台,实在抱歉。”
  那人立稳身子,抬头,是一个清秀书生长相的人,服青色官袍,乍一看长得像谁。
  陈麟君抬头相认,恰见熟人。青袍拱手执礼,道:“麟君,你不在那边候等,怎也来了中和门?”
  为了方便礼官行秩序,层级不同的官爵在不同处候宴,位高者,自然是在太和门。
  青袍乃左相荀岘之子,名唤荀书泰,今年秋闱登科,入户部主事。荀岘与陈远清不融洽,见面不识,子嗣却能聊到一处去,倾盖如故,关系甚好。
  陈麟君回礼,“随同舍妹。”
  荀书泰将陈麟君拉到人稀处,巡视一圈,压低声音道:“苍南民难已成肘腋之患,御史台的联名本子已经递上去了,今夜摆明了是对工部姚尚书和宣平侯府的刑讯问责,你还上赶着来做什么?风口浪尖上,该避则避!”
  陈麟君负手,道:“既是问责,如何避得过去?”
  荀书泰忍无可忍,道:“我视你为挚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甭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着。族谱上无名,算得了什么一家子?苍南陈氏做的孽,哪关宣平侯府什么事?宣平侯被逐出祖籍,等闲皆道是宣平侯追随如今圣天子,与族人党异,实则呢?镇国公府先年的遭遇,你们家还要再历一遭吗?”
  实则呢?
  实则镇国公贺年恭功高震主,先帝惮之,佞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罗织构陷,镇国公府洗净了脖子,等着那满门抄斩的一纸诏书下来。
  陈远清抬了一顶花轿上门,一纸庚帖将镇国公独女贺云周从生死门中换了出来。
  已嫁女不在满门抄斩之列,陈氏族人却恐牵连己身,寻了个机会将陈远清支走,大婚之夜逼迫贺云周自裁。
  幸陈老爷子警觉,赶去劝阻。
  最终族里趁火打劫,将陈远清一房半数家财划归族里、侵吞瓜分之后,又除籍剔谱。
  当年事情做得阴狠决绝,不留情面,如今却又来寻庇护,拖人下水。
  “贺国公一代军神,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你当引以为鉴!”荀书泰苦口婆心,是有真情意的。他头向陈良玉偏了一下,“麟君,这一族血亲早已断了,勿要为着不相干的人,伤了真正的血亲。”
  言外之意,要为陈良玉多思虑些。若不撇清宣平侯府,莫说皇太子妃之尊位,侯府遭难,她便是罪臣之女,届时或流放或充了官妓也说不准。
  宫宴伊始,礼部堂官引群臣入席落座。
  笙歌曼舞,觥筹交错。却不曾有人注意到末席空了一位。
  御史台的御史们扎堆坐,脸色丝毫没有年宴的喜庆,反倒是死了爹一般的阴沉死寂。
  这帮文官疾世愤俗,针砭时弊,张口提笔便是痛骂,骂世风不古,骂当权者无道,时常与人争论个脸红脖子粗,更不要提宴上酒劲儿上来了。
  宴中,盘点起户部年终结算,不出所料又是超支。
  户部尚书苏察桑两鬓变白,眉头始终舒展不开。国库近些年亏空实在重,他一个为朝廷管银子的,每到年终宣元帝问起账,当是他一张老脸颜面扫地之时。
  他撩袍跪拜,冲着天颜道:“陛下,国库一半的钱供给了前线,今年又大修衍支山行宫,预算超支在所难免,老臣谏议,太子殿下的新税且暂缓推行,明年征税加收一成,等难关过了,再推新政。”
  太子“啪”地搁了酒樽,道:“这些年军费耗资巨大,已经加增了两成赋税,百姓哪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如今天下罢戟,不紧着休养生息,再加税,百姓还有活路吗?”
  话及百姓,直接点了御史台的引线。
  御史中丞江献堂带领众御史,直接在宫宴上对宣元帝施压。
  “百姓过得确实苦!皇上,臣有一事奏,事关民情,不容刻缓。”江献堂双手托着联名奏疏,众御史跟着纷纷纭纭跪倒一大片。
  这已是第三道御史台全体联名上奏的折子了,前两道模棱两可的批复显然惹怒了这筐爆竹,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年夜宴这样的场合犯天颜上疏。
  一御史上前来,呈一叠更厚的奏本,痛斥道:“臣赵兴礼容禀!陈氏流徙至苍南郡后,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控制寺庙、钱庄放印侵占民田。据臣综计,陈氏吞没苍南郡旱田四万余亩,水田两万余亩,民财无以计数,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再出借给百姓收取利息,百姓到期拿不出钱来付本结息,便只能拿屋舍、田地抵债。臣此番勘察,还发现,陈氏一族虽无官爵,却通过儿女姻亲的裙带关系,控制着州府、军队、盐铁、漕运、商号、钱庄、寺庙、米粮等军政民生,是苍南郡真正的掌权人。”
  “苍南郡难民与日俱增,百姓失其田者众,被迫卖儿鬻女,衣牛马之衣,与犬彘争食,眼下皇城外难民已然成灾,冻死骨不计其数!扁担两头箩筐,一头挑着一个孩子,陛下,那是您的子民!”
  江献堂额头青筋暴凸,太阳穴搏动,近乎是用吼的。
  “臣携御史台众御史,奏请将苍南郡守姚甫成、长史赵周清等一众地方官员革职查办!臣参奏工部尚书姚崇、宣平侯陈远清,纵族亲仗势搜刮民财,其罪当诛,请陛下,圣断!”
  宫道走完,陈良玉将宫殿中通明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笙乐停了。
  她翻身上马,一刻不停歇赶往十六卫衙门。
  她晨起有交代,这会儿卫衙正堂前的空地上集结着兵士。腰环长刀,身披轻甲,长刀上系着的飘带猎猎翻飞。
  多数人脸上竟是激奋的神情。
  十六卫未得宣元帝重用,这些年在禁军手底下捡人不要的差事混日子,久而久之,竟成了禁军手下打杂跑腿儿的,夹着尾巴讨生活。
  伏低做小也过不了安生日子,还要忧心十六卫哪天冷不防被裁撤了。
  大家愤懑多时,早有不满。
  眼见长刀铠甲都快生了锈,却有了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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