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行人见着官差纷纷退到道路两侧避让,前方街口却突然快速冲出几个驱马疾驰的人,这片是闹市,为首的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人马一路撞翻不少小摊儿。
  一髻头男童正在路中央捡石子玩,被飞掠而来的高头大马惊着了,一时忘了挪开步子逃跑。
  为首的少年仓促勒马,可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高高扬起,伴随着那孩子“砰”的一声落地,一间裁缝铺里飞快跑出来一对布衣夫妇,抱着昏死过去的孩子嚎啕大哭。
  陈良玉甩动马鞭,赶了上去。
  高观想伸手拽她,拦着不让她上前,“统领,别……”
  别去!惹不起!只可惜晚了一步,他连衣角都没碰到,这下高观急得真要哭出来了,“姑奶奶呦,你是啥人都能得罪,我只是个匍匐求生的小人物,我……这……你……哎呀!”
  跑!抄小路溜走!
  高观脑子这么支使他,肢体却不听话,腿脚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往陈良玉那边走。他走得很沉重,那感觉就像踩着独木桥走鬼门关,每走一步都是死神在向他招手,人走近了,离死也不远了。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嘴角渗出血迹,已没了意识,有邻里飞快跑去请大夫。
  当街纵马的几人为首的是个绫罗绸缎裹着的男子,配饰叮叮当当挂了一身,看起来挺瘦弱,眉目间却有一股戾气。
  陈良玉没来得及管他,从马上翻下来,并指贴上男童脉搏,脉搏跳动有力,“没有性命之忧。”再摸了一通,胸腔部位有异常,估计肋骨断了。
  裁缝夫妇连连道着谢。
  撞人的男子似乎不打算从马背上下来,听到她说没有性命之忧,舒了一口气,扯下一个钱袋随手扔在那对夫妇脚下,便动身准备走。
  “站住!”
  陈良玉出声喝止。
  为首男子似乎很诧异有人敢拦他,挑衅地看着她:“你谁啊?”
  “南衙的。”
  “哦,”男子支应了一声,浅浅打量她一眼,“有事吗?”
  高观忙冲上来,挡在二人中间,对马上男子行礼,“张公子,在下南衙高观,这位是我们南衙新任统领。”又向陈良玉介绍道:“这位是右相家的公子,张嘉陵张公子。”
  说罢使劲朝陈良玉使眼色,眼皮都要眨巴抽筋了,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会当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来。
  这两个祖宗可千万别起冲突,千万别起冲突,他一个都担待不起。
  “本公子知道她是谁,不用你说。”张嘉陵拱手道:“陈小将军,失敬。”
  陈良玉此前并无军衔,“小将军”这一称号原本只是北境大营的军士们揶揄她的。后来她虽跟随父兄上了战场,屡立军功,却因是女儿身没得朝廷敕封,也是有实无名,别人这么称呼,她便也应着,当个诨号听。
  又来一个公子,她是捅了公子窝了,庸都就没有正常点的公子哥吗?欺男霸女的,长了人形不干人事。
  高观见二人客客气气的,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大半。
  “你撞了人。”
  “是他挡了本公子的路。”
  “闹市纵马,伤及他人,按律杖十,向伤者赔礼道歉,跟我去衙门领杖。”
  张嘉陵扬了扬下巴,示意陈良玉看他扔在地上的钱袋,“礼我已经赔过了,歉,本公子可以道,只怕这三口贱民受不起。”
  “我爹乃当朝右相,曾任太子太傅,太子殿下见了都得敬称一声老师,如今宣平侯府最得陛下倚重,你自然有身份拿我,可就算我跟你去了十六卫,庸安府,他们还不是得恭恭敬敬伺候着,再好好地把我送回来?”
  张嘉陵若有若无的讥讽挂在嘴角,“小小南衙,不过是皇上卖宣平侯面子随手赏了你个闲差,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了,别犯轴。莫说是你,就算宣平侯亲自来了,他也管不到我身上!”
  陈良玉扫视了一眼这少年,气息虚浮,面无血色,如此气血双亏,也是少见。她冷淡地道:“张相誉满天下,儿子竟是个短命之相的泼皮货色,实乃虎父出犬子。”
  “你说什么?”张嘉陵隐约动了怒,不知叫哪句话戳到了痛点,脸部肌肉扭曲变形。
  “我说让你道歉!”陈良玉的好性子已被磨得差不多了,一声厉喝,“把人捆了,就地鞭刑!”
  高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高观正左右为难,张嘉陵却突然捏着胸口弓腰耸背,接着一口血喷涌,整个人从马上翻滚跌落,翻着白眼倒地昏厥。
  翌日日头过晌。
  右相张殿成哭诉着,一纸诉状呈上御前,要陈良玉以命抵命。
  张嘉陵手下将人送到医馆时已经不省人事,气息微弱,大夫往他嘴里放了一片人参吊命,摇着头说已无力回天。张殿成忙将人送往太医署医治,然而今儿交午时分还是咽了气。
  陈远清应诏入宫,陈麟君紧跟着出了门,喊上景和与景明两副将向另一方向踏马而去。
  陈良玉被人从南衙带走,羁押在皇宫内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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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良玉:“庸都就没有正常点的公子吗?”
  江宁:“庸都有正常点的公主。”
  陈良玉:“我瞅你更不正常。”
  江宁:“就你正常!”
  第7章
  事情传到东宫时,谢文珺正坐在太子谢渝的书案一侧,认真捧着《春秋史册》在读,待内侍汇报完,她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问道:“皇兄,你为何不愿娶她?”
  谢渝哑然一刻:“如此明显吗?”
  连你都瞧出来了?
  江宁换了个慵懒的姿势斜倚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皇兄莫非是嫌她军营出身?可那日我见她举止并非粗俗鄙陋之人。”
  谢渝道:“你还小,不懂。”
  “是因为嫂嫂吗?”
  谢渝停笔,深吸一口气,不语,算是默认。
  许是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太子眼中蓄起了泪,眼目失焦,视野中一切都变得模糊,“江宁,你手中那杆笔,要握紧,孤将一切倾囊相授于你,等你长大了,用这半尺笔毫,去改变你的宿命。”
  那年三月梨花雨,少女掌心合十,菩提树下许愿,十五岁的太子尚不稳重,他破了一贯恪守的君子礼节,送了一把伞去,跟她说:“小生谢渝,至死不渝的渝。”
  最后,那个春日梨花白的姑娘形如枯槁,心如死灰,辞世前最后一句话是“来世不信菩提,不入皇家”。
  至死不渝?
  一枕黄粱罢了!
  “你是天家的女儿,是身份最尊贵的公主,若连你都不得自由,遑论天下其他女子?”
  谢文珺目光停留在《春秋史册》的一页,开口道:“皇兄,江宁有一事不通,想请教。”
  “何事?”
  谢文珺道:“俗言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那为何容不得男欢男爱,女欢女爱呢?”
  谢渝一皱眉发现事情不简单,斜过身子看谢文珺面前的书卷究竟是个什么内容,瞅了半晌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他不信邪,干脆站起身走到谢文珺身边抽走那本书,抖抖抖,确定她没在里面藏乱七八糟的东西,才将信将疑地把书还给她,顺便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男女之合,为繁衍故,是以社稷有继,秩序有度,易之则天下大乱。”
  谢文珺眼珠一转,脱口道:“意思是,女子与女子之间互生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是吗?”
  谢渝诧异地看着她,“你近日看了什么不伦不类的书?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谢文珺伸出小手打了个哈哈:“没有的事,请皇兄解惑。”
  谢渝清咳一声,板起脸,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威严些,教诲道:“情爱本美好,无关男男女女,真挚的情意都值得被尊重。但,你说那样的,孤不推崇,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朝代推崇。”
  谢文珺追问:“为何?”
  她急切地样子令谢渝更加觉得有端倪,但还是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生而为人,多数人都是健全的,但有一些人不得上天眷顾,或目不能视,或口不能言,或耳不能听,或四肢不全,不能因他们有缺陷就不允许他们生存。同样的道理,多数人都是夫妻结合,断袖之癖,磨镜之好,虽少,但总是有的,他们与常人不同,可也不是他们的过错。但若这样的人多了,他们无法繁育子女,继而影响到人口和农耕,势必会破坏社稷安稳。”
  “故而就把他们视为异类么?”谢文珺柔声细语应和道:“江宁明白了。”
  太子对她这副恭谨的模样嗤之以鼻,将理好的纸张与册子规整妥当,归置在案面上。
  谢文珺凑过去,翻着看了几眼,“舟楫署,衍支山。”
  宣元帝命工部督建衍支山行宫,以备他颐养天年,所需木料石瓦均从东百越一带往庸都输送,经河州路段河道淤堵,今夏末又突发山洪,沉了两艘往衍支山运送金丝楠木的船,太子派人去查,劳动了周边七个县的衙门打捞,竟连块木屑都没找到。深究下去,竟发现不仅这批金丝楠木无迹可寻,连户部与舟楫署上报说沉了的那两艘船只都未登记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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