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良玉回过神,想起还插在深衣上的那支发钗,只觉心口一疼。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
  她踩着尸山血海从马蹄谷底爬出来,对厮杀司空见惯,也习以为常。
  但此刻,一簇花开得正好的白芷,当你正赞叹它的素洁美丽、婉约动人,它却在你眼前忽地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噬。而后趁你惊魂未定之时,舔舔嘴唇,又变回了那簇无害的白花。
  夜里寒凉,火把点亮昏巷,却驱不了寒。
  谢文珺衣料单薄,幼嫩的肩微瑟,是劫后余生的惊怖。
  她竭力保持镇定,也掩盖不住那能被一眼瞧出的后怕。
  陈良玉扯下大哥给她的裘衣,披上谢文珺肩头,半蹲着系裘带。裘衣宽大,她穿都尚显粗重,更是将谢文珺整个薄弱的身子都罩在其中。
  陈良玉对庸都知之甚少,只闻宫里似乎有位因疯疾常年幽居的贵妃,诞下一个不太有存在感的公主,后不知怎的,那位小公主养在了太子东宫。
  旁的,再无所知。
  陈良玉忽觉眉心酥痒,似是感受到被人盯着,低头又是一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冥黑,是叵测的黑,平静且深不见底。火把的光太微弱,甚至照不亮眸底。
  陈良玉从刀光剑影中来,在血染沙场中生长,见过太多老谋深算的眼目,那样有城府的眼睛,不该出现在这个年岁的江宁公主脸上。
  偏她小小年纪,已呈霜后芙蓉之姿,细柔的面颊与顺和的姿态,将眸底的一些东西隐了去。
  陈良玉只觉此人怪异,若来日要打交道,不得不防。
  无暇多想,景明已带人前来接应。陈良玉撂去那几个人身上搜到北雍军牌,道:“北雍流兵。”
  景明走到一人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们受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要杀便杀!”
  陈良玉瞟过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道:“看样子不像是受人指使。”
  景明道:“如何得知?”
  “若有人指使,也得指使几个有用的人来,不至于派这几个废物。”
  景明一时无言:“……此话,有理。”
  叫嚣那人挣扎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士可杀不可辱!”
  话没说完被景明一脚踹了回去,发出一声痛呼。陈良玉冷笑着,厌恶和不屑都写在脸上,道:“辱你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出了长巷,大队人马已然汇聚于此。最前头站着的是个长相有些憨重粗犷的汉子,佩戴着南衙的腰牌。
  景明嘴角扯动,他乃一边境副将,论职权地位都比不得京官,饶是一职权被架空的南衙副统领,也轮不到他挑理训斥。
  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景明怒喝道:“如此高调做事,全然不把公主的安危当回事,是何居心?”
  他话说得模糊,未指名道姓,只当自己是借故发牢骚。
  南衙副统领高观三步并两步上前,一个不注意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帽歪沿斜。忙四脚忙作六脚地爬起来,也来不及整理衣冠,急匆匆回应景明的质问:“景副将,咱们南衙是后得到的消息,着急忙慌地就赶来了。传信人就说公主失踪,叫集合人手出去找,旁的什么也没说,长相都没看清那人就走了。”
  陈良玉眼睑微阖,皱了下眉,脸色比方才对付那几个北雍人时还要凝重。
  皇城禁卫分为北衙禁军与南衙十六卫。
  南衙十六卫本也是开国便设有的皇城禁卫,后因前方军费吃紧,庸都撤冗官、削冗费,精减了十六卫,将其并为南衙一卫,由禁军接管了十六卫一部分职务。后因庸都街面的治安问题受到重视,职责分化,十六卫便着重负责上庸城坊市街道的治安。
  说得体面些是这样,但其实街面民巷的治安着重由庸安府坐镇调度。简白讲,南衙已被边缘化,更像是夹在北衙禁军与庸安府中间附属两头的杂役所。
  顶着皇城禁卫的名头,干的是其他官署不愿干的杂活累活。
  事态初时,奉令找寻公主踪迹的禁军猜测公主或一时贪恋民间新奇,庸都虽大,禁军与庸安府找个人也是易如反掌。寻到天将暗也未有踪迹,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猜想或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宁公主若有不测,总要有人出来担责,不受重视的南衙便是最好的替死鬼。若出了事,大可以说是南衙大肆搜寻惊动贼人,致使掳掠公主的贼人走投无路,杀人灭口。
  再看现下南衙的一众人等,好歹昔日也是皇城禁卫军,如今竟毫无军纪规矩可言。堂堂副统领,正衣冠都做不到,手下人更是怠惰散漫。
  不成器,不济事。
  堕落至此,想要整饬,任重而道远。
  她似乎有所明白,宣元帝甩给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
  大约是死马当活马医。
  第3章
  陈良玉差使高观押解北雍绑匪去天牢,让景明先回北郊大营跟太子与大哥复命,奏报江宁公主已平安找到。自己留了一队人马沿途引路护卫江宁公主回宫。
  红鬃见着主人,兴奋地踏着前蹄。
  陈良玉犯了难,红鬃不喜生人触摸,更不要讲要它载人了。如此想着,她正要吩咐身后小卒去就近的官署调一辆马车来,却见谢文珺已伸出手去,抚着红鬃颈间鬃毛。
  红鬃拱了拱她的手心,难得对生人温和。
  “它有名字吗?”
  “红鬃。”
  “红鬃,”谢文珺念着,踮起脚顺棕红色的毛发,“名字…很随意。”
  陈良玉默认。
  属实很随意了,因通体是红色鬃毛,便叫了红鬃。
  红鬃轻喷一口热气,竟前蹄跪地,俯下身来。是在邀请谢文珺跨上它的背。
  陈良玉暗骂红鬃也是个认人唯色的东西,见着好看的上赶着献殷勤,也不怕她一钗子扎死你。
  谢文珺攀上马背坐稳后,红鬃便立身。陈良玉取下拴马桩的缰绳,蹬鞍上马,将谢文珺圈在臂弯里,策马前行。
  红鬃稳健,踏山川如履平地,今日脚下比素日里还要稳三分。
  陈良玉将人送抵皇宫,今夜城门俨然不会再次开启,庸都虽有夜禁,可她手持皇太子令牌倒是无人敢阻挠盘诘。
  向小卒问过路线,她转身去了天牢。
  夜已静,十六卫和庸安府的人也已收队,空荡的街道一人一马如疾风般的身影在月下拉得很长,伴着她的是家户里有一声没一声的鸡鸣和狗吠。
  事关北雍,她警惕了些,万一真有人指使,接下来他们在上庸定还有其他动作。
  他们有军士腰牌,是兵就好办,用点军营里的手段,很快就能问出想要的东西。
  天牢守门的侍卫正值换班,陈良玉出示了太子令便由一名狱卒带着路走到关押着那几个北雍人的牢房,将人提到了刑房。
  刑房残破的泥墙壁上列着锈迹斑斑的刑具,清晰可见刑架斑驳的沟壑中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稍一刻,里面传来一波又比一波高的惨叫,不绝于耳,听得门外对各种酷刑司空见惯的狱卒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炷香的时辰后,陈良玉拿过了水的帛布拭着手走出来,狱卒半哈着腰恭敬地送她。手揩干净了将帛布递还狱卒,“这几人朝廷有大用,劳烦大人,请医者来仔细调养着,别让人死了。”
  狱卒双手接了湿帛,‘不敢不敢’‘是是是’地应着。送走陈良玉后,同寅唤他帮忙,他啐了一口,极不情愿地走向刑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个都是偷懒耍滑的东西,这么点活还要几多人来干……”
  骂声在他踏进刑房的那刻戛然而止,看到陈良玉留下来的场子,狱卒顿时汗毛倒竖。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呐!
  这还能活?
  一晚上奔波,事毕天色灰白,已蒙蒙亮了。
  陈良玉在秋夜的凉风里候到寅时,晨钟一响,城门开禁放行,便打马向北出城。
  昨夜酣醉,军士们多数还睡着,陈良玉掀开一营帐的帘,问参军要了笔墨。供状已由狱卒送往刑部大堂,她便依据匪人供述誊写一遍,放置在陈麟君的案头。
  根据供述,那些人是北雍的一队流兵,北雍战败后与大部队失联,后随人群来到庸都,本想趁陈远清回朝刺杀达官贵人在皇城制造一些混乱,也能发泄发泄这兵败之辱,只是恰巧碰到了裹在人群中瞧热闹的江宁公主。
  他们本也不知道那是公主,只看她一身锦衣,想必是哪家的贵女,绑了江宁公主也是意外之喜。将她掳回北雍作为与大凜谈判的筹码是谢文珺自己给匪人出的主意,几人思前想后,把大凜公主带回北雍立功着实比杀人抛尸更赚得来,但一时苦于没有带公主出城的万全之策,只有在废弃民房中先落了脚再做打算。
  南衙兵马的搜寻惊动了他们,眼看事情败露,官兵追查到那处废弃民宅在即,几人慌神,便要推塌落脚的废屋,毁尸灭迹。那边的屋脊多半已坍塌,再塌一处也不会招致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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