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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第79节

  好时光戛然而止, 她被立为储君, 有先祖盟约之下命定的夫婿。
  温门门楣再配不起她。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的, 在长杨宫的宴饮丝竹声里,在明光殿大父教授的课堂上, 在她愈发明媚的眉眼中, 在她一声声“师兄最好”的话语中。
  承华廿五年至廿七年, 她的眼中虽已不再只有他一人,但他依旧是被她注目最多的一个。
  直到噩梦一般的承华廿八年的到来,益州薛氏子的到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未央宫朝会上与那人结仇如结缘,看着她在上林苑循那人身影、眉眼都发亮, 在酒宴散场后被她央求掩护去那人府宅中,在她及笄宴上喝那人挺着背脊不肯低头不愿饮下的一盏酒,再喝他们缔结两姓、百年好合的酒,最后听她浑噩中对己喊他名……
  承华廿八年到三十三年,五年煎熬终于让他发疯癫狂。亦是在这上林苑中,任她朝游昆明池暮行柳庄亭,残阳余晖里,他拉她下高台,落身泾河中。
  只可惜,他没在泾河寻到她,惶惶然又是五个春秋。
  爱恨纠缠,从年少到青年,从长安到青州,从边关再回京畿,回来幼时的上林苑,最初的昆明池。
  前后十八载,还能有这一刻。
  他该庆幸的。
  ……
  昆明池东西相距五里水路,彩舟从西首缓缓东行。
  温颐站在甲板上,手抚在栏,指腹所触皆是最爱的鹤纹。十数年岁月从眼前如水过,她依旧记得他喜好。
  【但你只能从章城门进,或者容朕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即便不是朱雀门,也足够慰你多年情意和此番艰辛。】
  她永远说到做到。
  造鹤舫彩舟,行昆明池上,派光禄勋驾艨艟在前引道,谴三千卫驶走舸左右护航,宫人划动木兰桨,送他去她的身边。
  舟行拐道,金乌点水,池上烟波盛。
  龙首船出现在视线里。
  风拂面而过,吹起他衣袍微摆。
  世人眼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温颐内着端衣素裳,佩紫绶玉圭,外披狐锦貂裘,处处皆是侧君的礼仪规制。但唯有一最象征处,却丝毫没有规制的影子,乃青丝束起却没有戴七珠三梁进贤冠。
  后廷的冠同前朝的官帽是一个道理,乃身份的象征。
  他不戴,当然不是不愿承恩入堂,实乃戴冠需要以簪固定。七珠三梁进贤冠自有匹配的发簪,但他不要。
  他一点贪心,要她亲来簪冠。
  用那枚他及冠之年所得的鹤字簪。
  是她承诺他的,待他出征归来,为他簪发。
  纵然此刻,她与旁的男人并肩而立,但她迎他的这场盛宴、不久后在群臣面前的簪冠足矣令世人津津乐道。
  ——他的特殊,她待他的特殊。
  何论彩舟渐行渐近,她已经丢下那人,回身独立高台。
  他们四目相视,他看到她眼中笑意,再见她浅浅低眸,笑靥依旧,持笔落书。
  不足十丈远,按照少府制定的礼仪,侍从请他入舱落帘,待船至龙首,天子上来启帘接人。
  温颐回去舱中坐下,隔帘看隐约的轮廓。
  昆明池两岸熏炉点香,催百花盛开;沿岸钟鸣罄响,百戏争相。波分两道,舟行无阻,一切顺遂吉祥。
  今日过去,来日、来年、来生,他会补偿她,效忠她,再不会……
  “舟怎么停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想。
  “船舱进水了!”这一声如锤敲在他心头。
  然来不及容他细想,整个舱底瞬间裂开,池水灌入,他毫无防备落入水下。
  舱底已毁,整艘彩舟摇摇欲坠,转眼四分五裂,如同一个用浆水虚虚糊起不曾以针线密缝的玩偶,一点破损便全身溃败。
  池上掀起巨浪,轰隆声,呼喊声随风飘上龙首船。
  “陛下,彩舟破裂,侧君落水了!”
  甲板上护航的执金吾最先看清一切,急急回来禀告。
  群臣变色,齐齐远眺西望。尤其是右扶风、五经博士等人,恨不得起身奔去船头看个清楚。唯有温松一动不动坐着,目光看向高台女君,又缓缓垂落。
  倒是他的第三子,在龙首船畔的艨艟上参宴的尚书左丞温冶扯嗓在喊,“阿翁,修毓落水了!”
  “快,把船开过去救人。”他冲着艨艟上的舟工令催促,“快啊!”
  可是舟工令未得上峰指令,上峰也不曾得到君令,于是围护在龙首船两侧的船只一动也不动。
  “陛下——”执金吾又唤一声。
  “阿翁,阿翁!”温冶接连呼喊,提醒让父亲去告知陛下。
  然温松不应,女君不言。
  温冶呆呆望着父亲,眼底涌起巨大的恐惧,仿若有些反应过来。但又不敢相信,为何呢?
  龙首船上的九卿高官也陆续回了神,廷尉、宗正、太仆……诸人面面相觑,目光从彩舟上挪移至君身。
  仿若探出一些缘由。
  君主如常立在高台,容色未改,头也未抬,尚是先前模样,左手揽袖,右手持笔,不紧不慢书写在简。
  直待最后一个字落笔,方抬起了头。
  隔着十丈水路,她看将扑腾出水面的青年。
  昆明池虽不是活水,但可用来阅兵演军,其深不输江海。且温颐这日衣衫繁琐厚重,落水皆是负累。
  所幸,他水性不错,随行又有禁军相随。彩船开裂的片刻里,他已经往龙首船的方向游出些许,禁军们也纷纷跳入水中搭救。
  按理很快就可以救他出水面,何至于劳他挣扎至此。
  群臣百官,宫人侍卫,有个瞬间只当自己看花了眼。但唯有温颐自己知道,他就是在挣扎,因为跳入水中的三千卫有人拽着脚,有人按着他的头。却又不下死手容他往龙首船游去,然后重新将他拖拽入水,如此往复。
  这一刻,他终于游到龙首船下,也终于四肢发麻、散尽了力气。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撑住的最后一口气,迎来大父的侧身回眸。
  【你此去若是战死沙场,定是你此生最好的结局。】
  原来如此。
  原来大父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当年那场刺杀,谁是主谋。
  水中的三千卫又一次按住他双臂,他不再也无力再挣扎,露出的半个头仰在水面,正好容一双眸子还能看见她。
  也对,从她没有在他预定的镐嬴县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于国不忠,于祖不孝,于情无爱,于己不利。
  日头西移,还会东升,他今朝死去若还有来生……
  他伸出手,不知是想再握一握她指尖、向她忏悔求得来生再见,还是向她讨要那枚簪子、如此今生已足无惧来生陌路。
  【‘修、毓’二字皆有保养之意,与颐同义。愿师兄保养德行,毓出灵秀。】
  太过遥远的话回荡在耳际,是他恩深尽负,所以她残忍如斯,连恨他都不愿,唯剩利用,榨干他全部的价值。
  他就这般伸着手,睁着眼,人死而眼不闭。
  冬日水寒,抬上龙首船的时候,尸身僵硬,保持如此情状。
  江瞻云的目光一动不动,还是片刻前同他四目相视的样子。她看着他,看见小时候。
  上林苑沿湖的凉亭中,男孩正伏案小憩。
  小公主坐跨天马,羽林随侍,竖指于唇让人马禁声,自己慢慢靠近他。居高临下,目光从石桌移到他汗湿的鬓角。
  ……
  “你是谁家的?”
  “能来这个地方——”
  “你是温令君家的?是他小儿还是他孙子?”
  她出声唤醒他,与他初相识。
  之后邀他赛马,扔他一个水囊解渴,让他脱去戎装放松,让他不要畏惧祖父,一切有她。
  她知道他善爱文墨,不喜兵事。
  但她没有告诉他,原在与他初见之前,她便先看见了他落在石桌的字迹。
  三十六计默了一半,字迹凌乱潦草;后头字却是一笔一划,工整端肃。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一首《卫风·淇奥》,赞扬完美君子,向往、立志成为君子的诗。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一首《大雅·卷阿》,歌颂君王爱才,求贤用贤,君子相随的诗。
  她一直记得。
  以至于十岁成为储君后,父皇与她说,可择取一些年轻子弟,作为新生血液储备。
  她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她要让他做她的太常,尚书令。握一辈子的笔,熏两袖香风;不必负甲持枪、打滚军营。
  他一定会很开心。
  却到底走成今日模样。
  “陛下,侧君落水,已经溺毙薨逝。”三千卫的副首领叶肃拱手复命。
  江瞻云从高台走下来,走到尸身旁,“他的冠呢,是落水弄丢了还是不曾戴冠?”
  “回陛下,冠在奴婢手中。”司制登上龙首船,捧来七珠三梁进贤冠,“侧君还不曾簪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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