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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第75节

  半晌传出女君恼怒又嫌弃的声响,“薛御河,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第58章
  昭阳殿散宴后, 许蕤一行扣响了尚书府的门,说是来此致哀。
  府中传出话,天色已晚, 令君已经歇下, 不方便见客。然诸人见得后院灯火通明, 并不愿离开。
  “僵在这边委实不好看, 且这处离北宫门尚近。”封珩环顾四下, 叹了口气,正欲先走。
  许蕤略一沉吟,拦下他, 邀诸人回了自己府上。
  本来这等宫宴散后,官员归家小聚是常有的事。诸人入光禄勋府便也没有遮掩躲避,乃大方进入。
  所论无非是温颐此行的举措, 谁也不曾想到他领军是假,搜证才是真。诸人一边感慨天子手段凌厉,一边又恐步三州州牧后尘。
  “这三州暂且不论, 青州乃武安侯故地, 杨羽在此经营多面, 其州牧吴岭乃他故交。去岁腊月杨羽阖族被抄, 吴岭因尚在抗击高句丽,是故天子不曾动他。然他并不清白, 估计此战结束, 他亦难保。”封珩摇首道, “我们太小看陛下了,我还是那句话,不若把东西交出去吧。”
  虽然战局已有转机,但只要战事一日不停, 每日银子便是流水一样地泼出去,耗的是国力,损的是百姓米粮。
  封珩久做收税类事,喝过混着泥沙的粥,熬过没有灯盏借着月光写奏章的夜。
  “现在交出去,不是不打自招吗?”左冯翊钟毓摇首,“左右陛下没有证据,一旦交出去便是任她宰割。”
  “我问过堂兄的意思,他也说不能交。”孙篷任右扶风,上位不久,“现在陛下手里缺的便是银子,没有银子还能让她费些神思,莫盯着吾等。这一旦把银钱都给她添足了,我等还有活路吗?而且今岁我堂兄被从廷尉寺牢中赎刑换出,她都未再追究。我们以后且多效力便是,委实不必闻一点风吹草动便自乱阵脚。 ”
  “三州州牧被查,眼看就看押回京中受审,这是一点风吹草动?”封珩反问。
  “三州州牧被查,证据确凿,这确实是不是小事,来日换上治州的官员怕都是陛下自己的人了。”许蕤接过话来,“当然我们也不必悲观,此三州州牧之所以如此快速又轻易的落马,是因为太常突袭,算计了他们。但是太常敢算计吾等吗?”
  许蕤话落,扫过封珩。
  封珩知他所指,当年皇太女遇刺,江氏宗亲血脉断绝,未央宫内逼宫之际,温颐带着温令君所代写之传位诏书从帝王寝殿出来,同时还带出来了一式四份的血印书。
  上头记载当日事乃温、许、封、还有已经被正法的杨氏四门所为,各自留名落印。
  “不过,我确有一事想请教大司农。”许蕤望向封珩,眼中带着两分审视,“大司农如此积极想要吾等交出银钱,不知您是否已经交出了?上月廷尉府前——”
  这话一出,屋中数人都回过神来,目光齐聚封珩身上。
  “你叛了吾等?”
  “是陛下让你来套话的?”
  “边地是温颐,京中是你?”
  “来人!”
  “来人——”
  ……
  诸公七嘴八舌,惊怒交加,唯封珩坐得四平八稳,面色从容,只低低一声冷笑。却是这一声不屑的笑意,让屋中静了下来。
  “我若已经交出,今日就不会再与诸位同聚。实乃昔日在宣室殿见温令君向陛下捐资,方有此意。说是他的学生所捐,你们信吗?”封珩笑道,“事后陛下将这部分银钱交我处入国库了。我看了数目,两千万钱。自然,在诸位眼中不算多。但有没有可能是令君在暗示吾等?”
  “令君,暗示?”诸人面面相觑,相比大司农,温令君自然更夺人眼球,所行所言更受他们关注,当下注意力便聚去了他身上。
  “这不至于,大司农多想了。”许蕤当下否定,“他能暗示我们什么?若这当真是他的暗示,我们中凡有人不愿,他岂不是陷自己于被动之境。应当就是他学生所为。”
  “但愿我多想。”封珩垂眸饮茶。
  “要我说,一切还是静待太常回来再论。”钟毓意气不减,“我看出来了,此番太常定会无伤无灾地回来,出征挂的他之名,回来之时定然功绩加身。如此年轻,才主持完新政,又领兵出征,可谓文韬武略、出将入相。虽然温氏如今没有兵权,但陛下愿意捧他,假以时日,越过御史大夫也不是问题。”
  “可是,这不太对吧——”孙篷才任右扶风不久,之前未曾入朝侍君过,这会不免疑惑道,“虽说御史大夫尚未被立为皇夫,但近来执令频繁出入椒房殿。便是今日都宿在了那处,这俨然盛宠,温太常怕是越不过去。”
  诸人闻话都笑了笑,许蕤道,“你不知咱们这位陛下的秉性,她原是先帝一手带起来的,帝王制衡的本领,承了先帝十足十。她登基之初,明摆着是借薛氏之力上位,若彼时就立其为皇夫,薛氏无论于后廷还是前朝都将烈火烹油,一枝独秀。所以她一直冷着御史大夫,后廷开闻鹤堂而不立皇夫,前朝捧太常让他执文执武。然此番太常离京远征,她若再冷遇御使大夫,一来不好向益州交代,毕竟先人的盟约压着;二来她也不能让温氏太气盛,毕竟放权容易收权难,所以重新恩宠御史大夫,一边安抚益州,一边警告温门不要得意忘形。”
  孙篷顿悟,转而忽起一念,“我们与其这样被动,不若主动出击!”
  “你何意?”钟毓道。
  “我是想与其担忧陛下是否成日盯着我们,算计我们,我们不若给她散一散神思。先前没有许大人一番指点,我冷眼瞧着只当陛下和御史大夫郎情妾意,一对璧人。话说回来,就是这世间夫妻即便情真意切,也难抵流言。”
  “陛下自少年起就是多情之人,流言伤不到她,最多也就伤一伤御史大夫。”钟毓摇头道。
  “伤他足矣。”许蕤却笑了,“他凑在陛下身边,陛下便是如虎添翼。”
  ……
  月上中天,诸人散去。
  许蕤送客归来,看见儿子许嘉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自他三月从穆氏陵园归来,追问为何自己不能与穆桑在一起,许蕤推拒不答,只说人家女郎不愿,且去问当事者,与他无关。
  端阳日,许嘉同他道,“阿拂同意了,说会请陛下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也不能强行赐婚。”许蕤脱口而出。
  当下,父子二人都静默了。
  “阿翁果然不同意。我们两家是世交,她父兄身死,她为一介孤女,莫说没有婚约在前,我们也该照拂。可为何你会反对?”许嘉看了父亲半晌,忽笑道,“她没有同意,我根本见不到她。阿翁,我骗你的。”
  “混账!”许蕤恼羞成怒,扇了他一把掌,“你这点心思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敢套我的话。”
  一把掌,让父子数月来都不曾说话。
  这晚,乃趁着中秋佳节,许嘉主动寻他。
  然许蕤并没有心思与他说甚,只从他身侧过。
  “阿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嘉拦下他。
  “你要做的,就是听为父的话。成婚生子,仕途前程,为父都会给你安排好。来日岁月一片坦途,何苦非要一个已经不要你的人。”
  “阿翁——”再唤已无人应话。
  许嘉立在庭中,圆月清辉照不到他,团圆与他无关,相思也无用
  *
  这晚,散宴之后小聚的,原不止这一处。
  五经博士之首的郝斐和青州名士代表曹渭,亦都聚集在尚书丞温冶府中。
  郝斐乃为新政而来。
  当下温颐领兵出征,三月新政考举的扫尾事宜原本自当由太常少卿接手,但太常处没有少卿,天子派了常乐天协理。按理说常乐天入抱素楼也不是头一回,五经博士不该有意见。但如今考举已出成绩,三十九位学子的官位由五经博士第一轮拟选后上呈天子,天子却交由常乐天进行一轮删选。
  常乐天落笔无情,只管按照他们考举的成绩进行调准,有部分学子甚至还被传入抱素楼面答提问,当下便露了怯,如此被更换其他官职。
  郝斐此来两处担忧:一是恐这般下去,凡能上位的官员都成了天子门生;二是恐常乐天上位。
  温冶道,“你的意思是,可能会导致新政脱离我温门之手,直接被天子管辖?”
  郝斐颔首,叹道,“太常此番远征,立军功自然是好,但这新政……”
  后头的话没有说,但温冶领会到了。
  ——得不偿失。
  论领兵作战,中央军有赵辉坐镇,边关军有益州薛家军统领。就算温颐打赢这这场仗,温门立了军功,与前两者相比,也是望尘莫及。
  天子这个时候将他调走,彼时都觉是看重他,如今看来……温冶不敢再深入去想,十一那日宣室殿论政,他也在。回去后经父亲点拨,领悟了天子手段。若还有夺新政这一手,那御座之上的女郎心机实在深得可怕。
  “我们温门执掌新政近百年,不至于因一次脱手便再握不住。”温冶缓了缓,理正思绪,看了眼郝斐,“至于常乐天是否上位,从小了论,使你们竞争少卿位更加激烈;从大了论,是陛下开启女官制的标记。这两处你们安心便是,我温门都不会轻易让陛下启动的。太常不在,我父亲还在呢。”
  “可是我看令君仿若不怎么理事,这厢太常前往也不曾阻拦,放他去了也没有后续安排。按理,他该亲自管理新政后续事宜的,这样便稳妥了。”
  郝斐的话原说得在理,温冶心中默认,也曾委婉地同温松说过,不论是陛下还是温颐都尚且年轻,他作为辅臣之首多少应该过问一些,不可一下全放开了。
  但温松回他,“为父对他们都很放心,尤其是陛下,让人安心得很。”
  “父亲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温冶含糊道,“但你们且安心,若有大事,父亲定会出面,不会置之不理。 ”
  “有你这话,我们自然安心。”
  剩得曹渭,自然是闻三州州牧之事,知晓青州州牧及其下属官员多来不保。此来亦算是为新政而来。原是座下弟子在这次考举上榜的名单中,想要安排入青州为官。
  虽说绝大多数人想要留京任职,鲤鱼跃龙门。但青州当下官员即将被贬,青州很快将成为一片重新被开垦的园地,又是他们的故土,如此新上任的官员无论从威望、民心还是看不见的利益而言,都要比在长安这个权贵如云的地方适宜许多。
  本来他无需走这一趟,同温颐打声招呼便可,但闻如今常乐天过手,方来见温冶。毕竟即便常乐天删选后,尚书台还要在审核一番,温冶为尚书丞多少有一些权利。
  “你先将名字给我。”
  “陆岸,盛珉。”
  温冶记下名字,“若是修毓在,乃十拿九稳,如今我只能应你七成。”
  曹渭拱手道谢。
  ……
  天上月圆,人盼团圆。
  朝中盼着战事快歇,留守的家眷盼着征人快归,各怀心思的官员盼着太常快回京。
  九月中旬,中央官署接到消息,青州战局一片好转,高句丽粮草被烧,已有退兵之势。
  与捷报同来的,是温门子弟的死讯。
  据卷宗所奏,此番高句丽粮草被烧,原是温准父子二人前往所为,其余在同一帐下的三个侄子作为接应。
  原本成功烧毁对方粮草,乃大功一件。不想回来路上同高句丽小股部队相遇,父子二人被冲散。侄子三人领兵搭救,其中两人为冷箭所害。剩一人救回温准父子,却都染疟疾而亡。
  信使呈来战况的第九日,九月廿三,温氏子弟五具尸身被急行军送回皇城。
  短短两个月,温松在城郊官道,两次接迎子孙棺椁。
  出殡当日,天子銮驾入府致哀,后又亲送棺椁入城郊武陵源,陪伴大魏历代君主。
  深秋天寒,回来路上,江瞻云一路扶温松下山,后又同入銮驾中,一起归来皇城。
  时人所见,道温氏满门忠烈,世之榜样;天子以徒侍师,明仁有德。
  第59章
  温松有五子一女, 承华年间,独女和长子已经故去,如今又痛失二子, 就剩下第三子温冶和第六子温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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