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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第38节

  待到岸上,举目四野,闻得马蹄阵阵,见得人影重重,扯出一点笑。
  是他精锐营的十二人小分队快马加鞭赶到了。
  怀里的女郎已经彻底昏迷,他单手持僵,腾出一只手揽住她,念及当下城门已关,他们赶去了东郊他的别院。
  那处有杜衡在。
  约莫十里路,马蹄疾驰,他将她抱得格外紧。
  她的后背贴着他胸膛,头颅深深垂下,身体循马速同他时近,时更近。身体中沉睡许久的熟悉的感觉一重深过一重,甚至让他将忽略的那点触感都重新感知起来。
  少女从马背落下,跌入他怀中。
  乌云叠累的发间玉石粉淡淡的幽香缭绕,那是素日置她身侧闻不到的味道,寻常她之周身弥漫的都是龙涎香清灵温沉的气息。彼时入怀,很快便是浓郁的帝王香铺天盖地侵袭他嗅觉。在这重重恍惚的迷香之中,他感受了臂膀被她指头捏过至骨头的酥麻,小腿往上被一路按过时她手上的劲道,后是他起身她撞入他胸膛两颗心左右同跳的砰砰声,他的胸膛滚烫,她的身体柔软,她趴在他肩头,肌肤皮肉擦过并在一起,盛夏日光晒过可以融化彼此,水乳交融,而她还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带着急切和不安说“背上有血”……那、竟是他们一生最近的距离!
  往后整整五年,至她死,他们都没有再这样亲近过。
  别院到了,杜衡提前得了飞骑传讯,出来接他们。
  “薛大人,您松手。”他欲接过他怀中人,语带急切。
  然而薛壑整个人有些僵木,周遭点的灯火让他蹙眉避了下光,人有些反应过来,“快救她……”
  他看着也伤得不轻,一身血。好在精锐营中有人行军医之能,查验后确定基本都是皮外伤,当下止血用药,只说多歇息待伤愈合便无大碍。
  他没有去歇息,守在她屋外。
  她不能有事。
  他还要送她入宫,他们还有未竟的事。
  他坐在偏阁候着,烛光轻晃,又是少年时。
  他和她之间,最近的距离,后来还有一回。
  乃自她十五岁及笄宴上,他错过那盏酒之后,他们之间便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她执掌尚书台,他代掌御史台。
  论政时几多默契,论政后几多疏离。
  期间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约莫又是一年,承华三十一年冬,他们的婚期定下,择在了承华三十三年的三月十八,按太仆令所言,乃结合他们八字卜卦,近三年中上上吉日。
  婚期定下,成婚的各项事宜便接连而来。但因时间充裕,一应定下的东西、譬如婚服、路线、侍亲令等总是改了又改。
  少府和宗正处的卷宗一次次呈给天子,再呈储君。父女俩讨论得热烈,有时君父又摇头叹气,少女跺脚坚持。天子身体不好,大致查阅了几回后,便不再多问,只说权由太女殿下决定便可。十六岁的皇太女起初还是兴致勃勃,但被少府和宗正接连追堵了两三回,忽就也懒得管了,和他们说循靖明女帝当时迎驸马的婚仪办即可。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某日明光殿政事堂论政结束,属臣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宗正多留了一会,问得是,“殿下庶务缠身,若遇纷杂处臣可否问一问御史中丞?”
  “薛御史就很闲吗?”储君的声音从帘幕后面传出,清晰落在还不曾走远的准驸马耳中。
  薛壑忍不住回首,尚能看见晌午清风过廊,帘幔投出两幅身影。跽坐于大案前的女郎微微挺了挺身子,端正身姿,鹤颈纤纤。
  他有一刻错觉,似她隔帘在看他,他们四目相对。
  又一阵风起,她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带着帘幕轻摆的空灵和飘忽,似隐隐含了一层讥笑,“御史中丞何时多了这重权力,能决定储君婚仪种种?”
  他收回目光,转身低头走下阶。
  她说得没错。
  她和他的这场婚约,从来不满之处她可提出,决策之时天子点头,亦或者如当下这般,天子不理她便一锤定音,根本无需问他半分。
  但是、但是即便循靖明女帝迎亲的礼,当年天家也曾问过驸马喜好如何、是坐宫车辇轿入宫门,还是骑马绕城行朱雀道?
  从阶陛上一级一级走下来,他的头越垂越低,不知为何就这般生分了?
  仅仅是因为那晚他丢下她走了吗?也不对,她不是那样的人。薛壑想不明白,又没有勇气去问,他只了解她一点,不知她全貌,恐得到更大的羞辱。
  如同宗正闻储君话,也不敢再反驳,看挂了数年的帘幔,权当女郎情生又情灭。
  然就在薛壑基本也这般认为的时候,她仿佛又给了他一点幻想。
  转年五月,初夏日,她召他前来,问那方玉用来做甚好?
  世人皆知,嵌七宝玉是益州薛氏祖传的信物,是尚主护国的象征。
  她这一问,许是碍于世代联姻的面上,但无论如何,薛壑觉得至少这婚仪诸事,总有一处是问过他的了。
  他恭敬道,“可作成玉如意、玉璧、玉珑等物,或辟邪、或祈福之用。”
  “这些府库中多的是,古板无趣。” 女郎眨了眨眼,挑眉道,“孤用来作双项圈如何?一定好看!”
  益州玉送到大内,从来都是被制成供上之物,示以威严庄重,到她口中竟成“古板无趣”四字?
  薛壑缓了缓道,“臣还是觉得璧珑一类好些。”
  “孤就多余一问。”少女哼了声,抬手示以他跪安。
  他也不欲争执,转身离去。
  再起争执是在这一年十月,长安初雪,距离他们大婚仅剩五个月。
  她又一次私下传他入明光殿。
  他本也想去的。
  原是闻她连日在御前侍疾,也染了风寒。兼之从这年起,除了内政庶务,军政也开始往东宫移交,她时常忙得少眠、或饮食不规整,太医署养生的方子跟着她的作息调整了好几回。
  这日,又逢落雪。
  内侍监来府中传他,他当下心跳就快了起来,“殿下病得厉害吗?”
  “奴才不清楚,大人快些吧。”
  薛壑颔首,走时还不忘叮嘱红缨熬一锅黄牛肉粥。
  午后歇晌的时辰,她自在寝殿之中。薛壑随内侍监匆匆入内,原是轻车熟路,但临近内宫门步子不由慢了几分。
  他其实已经许久未入她寝殿了,上一回来,是遇见温颐那次。
  他顿住了脚步。
  “大人?”快他几步的内侍监转身看他。
  “殿下一人吗?”他问。
  “奴出来时是的,这来回间就不晓得了。”内侍监也是久浸宫闱的人精,回得滴水不漏。
  薛壑扯起一点笑,觉得自己别扭又矫情。她召他,他难不成还能因人数多少而择来不来吗?
  再者,不是自己想来探望她的吗?
  难不成只许自己来,不许旁人来吗?
  好没道理。
  于是,抬步入内。
  文恬说,“殿下歇下了,大人就在这候着吧。”说话间指了指那方他很久前睡过的矮榻。
  “孤醒着,让他进来。”女郎瓮声瓮气,嗓子有些哑,确是染了风寒。
  政事堂帘幔上的那副身影,明显单薄了不少。薛壑脑中回想,心道一会让黄门去趟府中候着粥,好了赶紧送来。
  “好看吗?”江瞻云的声音拉他回神。
  他抬起头,看见少女半卧在榻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一双眼睛凝着神采,弯出新月模样。
  她手中拎着一个白玉项圈,项圈下垂三个玉铃挡,是用他的赠送的那块玉所制。素手一晃,铃铛叮当作响。
  “还有条小的。”足从锦被中钻出、抬起,脚腕间戴一副玉石足链,周围挂了一圈与项圈上形状花色一般无二,只是极细小的玉铃铛。
  她病着,足上未着袜,人也清瘦许多,让人忘之生怜。
  【不要赤足,天寒。】
  话已经滚到嘴边,然见她手一摇,足轻移,响起一阵铃铛声,他便无端觉得不雅,隐带愤怒。既然都决定做此物,当时又不必假惺惺问他。明知他不喜欢,这会特意与他看,又是何意?
  “不好看。”他吐出三个字。
  江瞻云抬眸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玉给了殿下,自有殿下做主,臣的感官不重要。”他不知道在气甚,话语愈发尖锐。
  “对,你不重要。”她从来如此,让过一回若不识趣,便得受她连本带利的反击。
  “于公,君上臣下,君贵臣轻,君上一锤定音臣下安敢有异?臣下当然不重要。于私,君上内侍充盈,恰似繁茂丛林,何差臣一人,臣当然不重要!”
  “薛壑,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发什么昏?说得什么胡话?”
  ……
  那一架,最后以她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告终。
  她一边咳,一边让他滚出去。
  他见她咳得面色发虚,冷汗覆在额上,脚便再挪不动。
  文恬进来一边抚背顺气一边劝,但哪里劝得动,少女咳得嗓子发哑出不来声,时值宫人奉茶给她,她连茶带水砸向他。
  他没躲,霎时额角血流和茶水一起滑滴下来。
  少女愣住,他低眉。
  唯有太医令更忙了。
  ……
  “薛大人,你来!” 杜衡满手血渍,从屋内奔来唤他,一路引他入房中,边走边道,“在下已查女郎伤势,所幸胸膛箭伤只是外皮裂开,内里缝合处尚且完好,不曾崩裂。但新生长起来的皮肉分裂,那样多的鲜血流出,是个人都耐不住痛。在下给她止血撒药,她挣扎不停,汗湿满身,一人上不准药,包扎不牢。当下无有女侍在侧,只好有劳大人!”
  “快点,大人。”杜衡心道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薛壑没有迟疑,坐来榻畔,从后抱住了她。
  她上身衣衫褪尽,后心一颗梅花胎记,前胸旧伤处往左还有一朵梅花痣,比后心稍小,尽落薛壑眼中。
  非礼勿视。
  薛壑闭上眼将她箍住,熟悉的亲近感再次升起,手便箍得更紧,她没有穿衣衫,那点久违的触感就愈发真切……薛壑无奈睁开眼,看她面容,辨清此人非彼人,然后别过脸去。
  杜衡上药毕,给她包扎,人在薛壑再度怀中挣扎。一双足从被褥中探出,薛壑余光尽览。
  那一瞬,怀中的点点感觉,入目的一双赤足,令薛壑如遭雷劈。
  后来,他们还有一回亲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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