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云湛的背影刚消失在石阶尽头,空气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白霁尘从阴影里走出,衣袍冷白,瞅着泥巴房子,皱着眉啧啧了几声。
  她立在宋苑身后,声音低寒:你没告诉她,打开那本书的后果?
  宋苑没回头,手指仍停在木匣边缘,指节被岁月磨得发糙。
  宋苑阖上眼,根本没看她:倘若云湛直接将书交给裴家千金,便不必承担这份后果。若她自行翻开说明她还有私心,对明顿学校仍保留好奇,那么...这可就怨不得我了。
  白霁尘抱臂倚墙,指尖轻点臂弯:确实。这本书是这个世界的枢纽,记载了所有穿越者做过的事。她若打开...
  有小概率,会被剥离这个世界。届时,连时明月也再触不到她。
  话音落下,泥墙内陷入死寂。
  宋苑睁开眼,望向窗外那轮渐暗的夕阳,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惋惜,却很快被冷硬覆盖。
  她低声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既然选择了女主,就不应该再涉及学校的事情。
  白霁尘没再说话,只是抬眼,望向云湛离开的方向。
  暮色里,那道背影已看不见....
  ....
  夜已经很深,月都的街灯一盏盏亮着,云湛从江都包车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的,直接拎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赶到温似雪家门口。
  先把这个照片给温似雪,然后我就直接回家了。
  云湛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指尖还残留着路途的凉意,却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才抬手敲门。
  叩、叩、叩。
  声音不高,却带着深夜特有的清脆,像石子落进空井,在寂静的走廊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客厅里,温似雪正蜷在沙发上看书。
  那三下敲门声一响,她的指尖蓦地一抖,书页被掐出一道细褶。
  幻听吗....温似雪摇摇头,这些日子她总在这样的夜里听见同样的声音,开门却只剩空荡的走廊。
  又是错觉吧
  她低声自嘲,垂下眼,却掩不住眼底那一瞬的失落。
  然而叩门声并未停,固执地再次响起,节奏熟悉得令人心惊。
  温似雪这才猛地站起,书从膝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她光着脚奔向门口,门被拉开,走廊灯泻进来,云湛站在光里,发梢还沾着夜风的凉,气息却温热。
  云湛没有立刻进门,先从怀里拿出了那张照片:我找到那个地方了,还比较顺利,这个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云湛静静地看着温似雪,唇边带着一些笑意。
  她再次见到温似雪以后,对她的欣赏多了不少。
  目光像月光一样柔软,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情绪。
  真好...
  一路坎坷,但是总算是走过来了,温似雪真的比她想象中的坚强太多了。
  温似雪怔住,她接过照片,指尖照片上放悬空,不敢触碰,却已红了眼眶。
  谢谢....外面冷,先进来吧。
  温似雪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极轻的哽咽。
  少女的指尖终于触到照片边缘,那粗糙的纸质带着岁月的温度,像一条被时光遗忘的线,终于在这一刻被重新连接。
  她垂下眼,眼泪无声地落在照片上,却带着某种释然的笑意。
  热茶在玻璃盏里轻轻晃动,雾气氤氲。
  云湛捧着杯子,没有急着开口,等温似雪把照片放下,又把眼角的泪痕擦得差不多了,云湛才低声说。
  温冉是在前几年去世的,病逝。
  她顿了顿,让话音有个缓冲:宋苑告诉我,她联系过你,只是当时你为了躲债换了电话,所以没接上。她是关心你的。
  温似雪的手指还停在照片边缘,听到病逝两个字时,眼眸一颤。
  过了许久,温似雪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慢慢低下头,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
  片刻后,她把脸埋进臂弯,泪水无声地渗出来,很快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温似雪闷着声音,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之前误会她了,对不起,我我一直以为
  云湛伸手,轻轻覆在她肩背,掌心温度透过薄衫传过去,声音低而温和:以为她不关心你,不要你这个家人,是不是?
  温似雪点点头,泪水滴在裤子上,一滴滴,又快又急,把多年的委屈都冲走了。
  云湛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她是关心你的,温似雪,你不是没有人关心的孩子。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极轻的啜泣声。
  云湛看着温似雪颤抖的肩膀,心里默默想:温似雪真的是个很好的女生,只是命运多舛
  云湛辞别了温似雪后,回了明月山庄。
  雨来得毫无预兆,先是山腰一缕灰云,眨眼便铺成漫天帘幕。
  车灯劈开雨幕,云湛打的出租车缓缓行走在大路上。
  车内,云湛仍沉浸在宋苑给的那本旧书里。
  封面是暗色牛皮,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烫金字。
  雨声敲打车顶,她却只想起了宋苑说过的话。
  你太天真了,云湛。
  一家八口人命...
  裴颜汐才是既得利益者...
  云湛攥紧掌心脑海里的每一个字眼,都重得她忘了呼吸。
  直到车停,她仍未回神。
  雨刷停下的一瞬,车门被风猛地拍响。
  云湛恍然抬头。
  白裙撞进视野。
  时明月站在雨里,只撑了一把透明的伞,但是奈何风雨太大,一身素白被风掀起,像一朵被吹散的云。
  乌黑长发贴在颈侧,发梢滴水,她却顾不上,一手拢住裙摆,一手拍打车窗,指节被雨水洗得泛白。
  宝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声音穿过雨幕,带着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得贴在耳廓。
  云湛这才惊觉,车已停稳,而车外的时明月,正被大雨浇透。
  云湛慌忙推门,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
  时明月立刻用伞罩住了她,温暖的掌心贴上她额头,温度被雨水冲得冰凉,却仍带着焦急的颤。
  我没事。
  云湛握住那只手,声音被雨声压得低哑:只是有点晕车而已。
  她没说学校的那些事情,时明月知道了,或许心情会比她更沉重。
  时明月这才松了口气,却仍未松开她的手,反而顺势将她拉出车外,一把揽进怀里。
  雨水顺着她发梢滴在云湛肩头。
  回家。
  时明月埋在她怀里,像给这场大雨按下终止键:回家换干衣服,有什么事等后面再说。
  雨幕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时明月靠在云湛的肩头,听见那颗心正在狂跳,这是她的云湛,这颗心也是为她而跳的。
  时明月牵着云湛回了家。
  宝贝,你先去休息一下,换个衣服,我马上你放热水。
  时明月说完,踮起脚尖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之后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水声潺潺,像某种白噪的安抚。
  云湛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房间里安静的要命,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无声的了。
  宋苑给的那本书就躺在书桌上,暗色牛皮封面在暖灯下泛着幽微的光,云湛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空气里浮着沐浴露的淡香,她却嗅到一丝更隐秘的诱惑。
  从书脊缝隙渗出的旧纸与樟脑味,混着雨后山泥的潮气,一寸寸钻进鼻腔。
  精神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桌面倾。
  只是看一下。
  云湛低声劝诫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插手那些事情的。
  只是为了填补她空缺的正义感...云湛实在是做不到,拿了这本书一点都不看,然后直接给裴颜汐。
  话音落下,指尖已触到封面。
  牛皮的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磨蚀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纸页在她指尖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解锁。
  墨迹陈旧,却清晰得令人心惊,各种名单、日期、金额、签名每一笔都像一把剑刃,缓慢而坚定地割开她认知的表层。
  云湛的瞳孔微微收紧,心跳在胸腔里加速,却不再是因为诱惑,而是因为愤怒。
  她看见血债被墨水掩盖,看见繁华被黑暗托举,看见她曾以为的保护,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
  她合上书本,指尖仍在微微发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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