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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285节

  这个角度,应天棋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但应天棋能想象到,其中最多的一定是不可置信。
  一支牡丹钗插进了郑秉烛的胸膛,握钗的则是陈实秋那只细瘦修长的手。
  她紧握着那钗,用力到骨节发白,而后又猛地将钗拔出,郑秉烛温热的心血便溅了她满身满脸。
  “好,你挖出来,给我看看。”
  陈实秋像是一句玩笑话,看向郑秉烛的眼神依旧是带着温情的,甚至语调也依然柔和,可与那截然不同的是她手上动作——
  她再次将钗狠狠插入郑秉烛的心口。
  “你方才没听到吗?我,不会给算计过我的人留任何机会。你也是,在我身边十二年,还是不够了解我,郑秉烛,你在妄想什么?背叛我的人,只有死这一种结局。”
  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就像曾经他们二人温存时呢喃的情话,可今夜暴雨如注,寒意丝丝缕缕,只有血是热烫的。
  郑秉烛踉跄着后退半步,再半步。
  他仿佛再也站不住,带着那支牡丹钗,颤着跪倒在了地上。
  “你……”
  他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但刚开口,便有血大股大股地自他口中涌出。
  “你……”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让自己发出声音。
  心实在太痛,他知道自己的命正在跟血一同从身体中流逝,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也来不及去表达更多情绪。
  他只有一点执念了。
  他仰头望着陈实秋那同初见时无甚分别的面容,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字来问:
  “你……有没有……爱……”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到了这时候,居然还在纠结那可笑的情爱。
  陈实秋弯起唇角,红唇似火,与脸上的鲜血一般夺目。
  她依旧肩背笔直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眼前将死的人。
  而后,长睫微颤,从眼下滑落到脸颊的那道水痕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眼里映着郑秉烛的影子,眸子还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幽深。
  那一刻,郑秉烛才恍然意识到,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无论是容貌、性格,还是感情。
  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都与他们初见时相差无几。
  “你?”
  陈实秋眉梢微挑,那滴血泪终于流到了下巴,滴落在地,和郑秉烛吐在地面的血融为一体。
  在血泪滴落的那一瞬,天边雷声滚滚,与之一同到来的是陈实秋冰冷的话语:
  “你,算什么东西?”
  第193章 九周目
  陈实秋早就过了会为情爱不舍流泪的年纪了。
  从小她就明白, 一个人的感情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而真正值钱的东西是生来就已经注定的,比如忠国公府嫡长女陈容秋, 生来就是忠国公夫妇的掌上明珠,合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嫁人也要嫁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从此母仪天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陈实秋虽然与陈容秋只有一字之差,境遇却天差地别。
  陈容秋是正室生的嫡长女, 陈实秋的母亲却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伶人乐女,连入忠国公府的门都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若她是个庶子,还可凭后天努力考取功名,自己打拼功绩家业, 可惜她是个女子, 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嫁个差不多的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罢了。
  陈实秋怨吗?
  她不怨。
  她选不了自己的出身,自然, 她娘亲也选不了。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去怨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又或者怨天怨地怨母亲, 那都是无用的。
  她只能多念点书,多学点东西,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最好,前路或许也能变得平坦一些。
  带她的奶娘常常为她叹息,说六小姐哪哪儿都出挑,就是可惜没从好肚子里爬出来。也替她惋惜,旁人看不见她的才情, 她的能力,只会盯着她的性别与出身对她指指点点。
  每到这时候,陈实秋总会反过来安慰奶娘,让她不必为此纠结,告诉她,人生在世,辽阔天地,何必跟那井底的青蛙一般计较。
  陈实秋相信,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有人能同她一般,抛去她名字前那些不重要的头衔,看她不是忠国公府庶女,也不是旁的什么人,与她交往时不带利益的考量,只是愿意去触碰一个纯粹的陈实秋。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愿,在给她命运加了无数锁链重压之后,又在她手心落了一颗糖。
  宁竹就是那颗糖。
  他们是在中秋诗会上认识的,那是给各家的小姐公子展示才华、互相相看的场合,陈实秋原本对此没什么兴趣,作诗也是随手的功夫,本不想招摇,谁想一不小心竟拔了头筹,得了一对白玉芙蓉佩的彩头。
  陈实秋未免有些懊恼,想今日出了这样一个风头,怕是又会引来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后来却又有些庆幸,因为那夜的一首诗,不仅为她带来了一对白玉芙蓉佩,还为她带来了宁竹。
  宁竹是诗会快要散场时找到她的,她至今记得,那个少年红着耳尖,告诉她,他很欣赏她的诗作,一个人纠结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与她说一句话。
  宁竹,与陈实秋前十数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宁竹不会在乎她的母亲是奴婢还是乐女,不会嘲笑她是不起眼的庶女,更不会说她念书提升自己是为了肖想攀附好人家的儿郎。
  他只会欣赏她的才华,心疼她遭受的不公待遇,告诉她不必理会旁的声音,同她说,若女子能够科考,以陈六小姐的眼界与才情,比过九成男儿也不在话下,就是入内阁也绰绰有余。
  陈实秋并不觉得宁竹是奉承。
  因为她自己的能力,自己再清楚不过。
  在遇见宁竹之前,婚姻之事在陈实秋看来只是每个女子必经的任务,她的世界里没有情爱,所以嫁给谁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需要掂量考虑的事,世间男子都是一样的,张三还是李四除了容貌姓名,根本没有区别。
  但遇见宁竹之后,陈实秋第一次对感情之事有了一点点期待。
  可是这期待很快就落了空。
  那是陈实秋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出身,痛恨自己的性别,痛恨天命戏弄、权势压迫,半点由不得人。
  宁竹死了,她曾经奢望的东西半点都没有得到,她只得到了一颗断裂染血的头颅。
  少女时的她为了一个男人的死哭得肝肠寸断,但如今历经千帆,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掀起半点波澜。
  此时此刻,她垂眸看着郑秉烛口吐鲜血的模样,瞧着他眼里的哀痛和深情,心里却漫上了一股诡异的平静。
  她想,可真是像啊。
  第一次在江南那漫天梨花雨下见到郑秉烛的时候,她就已经恍惚了。
  她想,这大约是老天带给她的第二个宁竹吧,可是很可惜,她如今,已经不需要这个人、和这份少女时真心珍惜过的情谊了。
  但她还是纵容自己将郑秉烛带回了京城。
  当年,她父亲执意要将她送入宫中为妃,她厌恶极了这种受人摆布的滋味,所以她做了此生最出格大胆的决定——她托人问宁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问宁竹愿不愿意放弃他的仕途,放弃京城的繁华,和她一起离开这里,不去在乎那些要压死人的富贵和规矩,从此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宁竹答应了。
  而现在,她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即便她不再需要这些小情小爱,不再需要那份甜蜜与痛苦伴生的回忆,可那又如何呢?
  她再也不是那个事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的陈六小姐了,她是大宣的太后,她是陈实秋,她想要什么,不管需不需要,只要她想,她都应该得到。
  所以她问郑秉烛,愿不愿意抛下江南的安逸,抛下家人与故乡,和她一起回京城,同她一起拥有一份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情。
  郑秉烛也答应了。
  陈实秋这一生,最痛恨被人算计,被人摆布。
  那些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实际心中各怀鬼胎,根本不把她当一个人,只将她当做一个有用的物件,将她随意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让她发挥存在的价值。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不是没有计谋和野心,她可是陈实秋,上天给她这样的心性和资质,就该被她利用到极致。
  她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一切的,不管是这天下,还是旁的什么东西。
  包括郑秉烛的生死。
  她要他生,他就得活着。
  她要他死,他就该死在她手里。
  她冷眼看着郑秉烛那双与宁竹极其相似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然后,他人像是终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歪倒在了血泊中。
  “你算什么东西……”
  陈实秋喃喃地重复着,又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应天棋站在一旁,已被这变故骇得瞪圆了眼睛。
  【叮咚——】
  【支线任务(4)“郑秉烛秘事”已完成!】
  系统的声音令他猛地回神,他看着方才还诉着衷肠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憋出来半句:
  “你,你杀了他……”
  “如何?很新鲜吗?我杀不得吗?”
  陈实秋跪坐在地,用沾满鲜血的手整理了下鬓角的碎发:
  “这些年,我一路走来,杀过的人难道还少吗?”
  她忽地笑了,借着烛火的光芒,抬头瞧着这慈宁宫高大精致的屋顶。
  这是她为自己搏来的。
  这是她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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