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他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发出了“呜呜”的哽咽声。
“你还记得绯月是谁吗?”
“绯……月……”元嘉帝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生锈的风箱在拉扯。
他愣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浮出一丝困惑,努力的想着这两个熟悉的字来自哪里。
片刻过后猛地收缩,那张脸,眉眼神态里分明藏着当年那个女子的影子!
绯月绯月……
当时他是真喜欢这姑娘,本想回到京城娶她为妃子,可谁知一见到镇妖司的人他们便说自己身上竟然有妖气。
自己化名宗耀南下,相处最多的便是绯月,难不成绯月是妖!?
这妖物竟然敢勾引自己!元嘉帝一想到一个妖物可能还怀了自己的孩子便更觉耻辱,于是他便命镇妖司的人寻找绯月,一旦发现就地斩杀,包括她的孩子。
可没想到竟然还是漏掉了……
元嘉帝想起了这些陈年旧事,再次看向裴玄的脸,果不其然他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剑,他是来寻仇的!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原本瘫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另一只能动的手胡乱地挥舞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求饶。
裴玄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母亲死的时候,大概也和你现在一样怕吧?”
他俯身,贴近元嘉帝那张灰白的脸,与他浑浊的眸子相望:“以为你深爱她,于是她全心全意的依赖你,可你是怎么对她的呢?弃她如草芥,甚至知晓了她妖的身份后,派兵虐杀她。”
裴玄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剑在他脖子上胡乱的蹭着。
元嘉帝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混合着口水从嘴角滑落,眼神里满是哀求。
“不……不要……”
裴玄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你大概早就忘了她吧?忘了你在江南水乡对她说过的话,忘了你许给她的诺言。”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近乎漠然的恨:“你活着,不过是污了这世间的空气;死了,也别去叨扰她,平白污了她的眼。”
话音落下,裴玄从怀中取出一小包早已备好的雪罗藤粉末,指尖一捻,便捏住了元嘉帝的下颌。
元嘉帝拼命挣扎,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色粉末被强行灌入喉中,带着熟悉的甜腥味顺着喉咙滑下。
裴玄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完成夙愿后的平静。
他松开手,看着元嘉帝痛苦地呛咳,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四肢抽搐着,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死寂取代。
“不想……我……我不想……死……”元嘉帝痛苦的瞪大眼睛,一字一顿如泣血般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裴玄没什么表情的冷眼看着元嘉帝在床榻上扭动的身影。
元嘉帝枯瘦的腿在锦被上无助的蹬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僵直。
那双曾盛满帝王威严与凉薄的眼珠,死死瞪着帐顶,残留的恐惧与不甘凝固成一片死寂。
裴玄垂眸看着榻上逐渐冰冷的尸体,眉峰拧起深深的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视线。
他足尖轻点,如完成任务般离开了此处,过往的仇恨与痛皆弃在了这间幽怨的宫殿之内。
第116章 尾声
行宫主殿。
周牧松一身常服斜靠在紫檀木的椅子上, 漫不经心的看着手里的文书,而梁泽林则是坐在一旁的矮凳上,认真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书籍, 时不时的再回应几句周牧松的话。
这时,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内侍躬身疾步而入, 神色带着几分仓促。
他快步走到梁泽林身边,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周牧松把视线从文书上移开落到了梁泽林的身上, 眼见着那小内侍说话都快趴到他身上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小内侍刚好说完, 下意识听着这声看了眼周牧松, 被他瞪了一眼又恐慌的垂下眸子, 躬身离开了。
“聊什么呢,这般近。”
梁泽林笑了笑开口道:“刚刚照云殿来报, 陛下他……驾崩了,在这之前, 是裴公子进了陛下的寝殿。”
周牧松握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缓缓抬眸, 眼底不见半分惊讶,只了然的点了点头。
梁泽林看着他这般镇定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勾着唇轻声问道:“殿下早就猜到, 裴玄会动手了,是吗?”
“嗯。”周牧松浅啜一口清茶,将杯盏放回案几:“裴玄与元嘉帝的仇怨,虽未明说, 却早已写在脸上。他这般隐忍而来,所求的不过是亲手了断这桩旧事,元嘉帝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梁泽林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轻声道:“裴玄这些年,也真是吃苦了,只是……他终究是陛下的骨血,如今这身份,倒成了有些尴尬的存在。”
“殿下日后登基,朝中若有人探查到他的身份,难免会拿他的皇子身份做文章。裴玄那般聪慧,身手又好,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或是被旁人猜忌,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梁泽林这话说的是真没错,虽然现在朝堂中并无人知晓裴玄的身份,但是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若有一天此事被宣扬出去,得知元嘉帝尚有一子,恐怕于周牧松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周牧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梁泽林的手背,语气带着轻松与惬意:“泽林,你就是心太善,总想着把方方面面都顾及到。”
梁泽林认真的看着周牧松,倾听着他的话。
“裴玄不是贪恋权位之人,想必你也能看出来,他这些日子,能参与其中恐怕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他的眼中全是时公子,如今大仇得报,我想裴公子只愿远离这是非之地,与时公子和和美美,怎会再度卷进来。”
“再者,他帮了我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该护他周全。若是因为他的身份便猜忌他、防备他,那我岂不是和元嘉帝、周敬之一路人了?”周牧松说着还笑了笑。
梁泽林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戏谑:“殿下说的是,但是如此这般臣倒是要羡慕裴公子与时公子了,此后可以双人共行,在江湖之中快意潇洒。”
“这话怎么听着是在埋怨我?”周牧松含笑道。
“哪里敢埋怨殿下你啊。”
“泽林你大可放宽心,我心里只有你,哪怕以后登上九五之尊,我也不会娶妻,身边有你一人便足矣。”
自小看惯了元嘉帝身边莺莺燕燕的人,后宫里为了争宠而煞费心机,他真是厌恶极了这些事,白白葬送了这些女子的性命。
只要身边有梁泽林一人陪着他,他便是心满意足了。
—
裴锦仪的墓葬在了清栾山,当年裴珩找到她时,已成为白骨,说这是墓,倒不如说这是衣冠冢,一个念想。
时越和裴玄从行宫回到侯府,休整了一日便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清栾山,因为时越知道,裴玄现在肯定有好多话想对裴锦仪说。
此刻时越牵着裴玄的手慢悠悠的走在山间,心情大好。
当走到裴锦仪的墓前,远远的便看见了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立在墓前,青衫已经沾了些晨露,正是裴珩。
听见脚步声,裴珩没有回头,直到两人彻底站在了自己身边,他才扯出一丝笑看向对方。
裴珩的眼眶有些红,眼底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泪珠:“你们也来了?”
裴玄点点头:“来和她说说话。”
他望着裴玄,目光复杂又柔软,像是疼惜,又像是释然,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玄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们说。”
说完,裴珩又拍了拍时越的肩膀,然后离开了此处,将这处留给了二人。
裴玄喉间轻“嗯”一声,看着舅舅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才转头与时越对视一眼。
时越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递去一个温和的笑,拉着他一同跪在了墓前。
裴玄看着墓上“先母裴氏锦仪之墓”的字体一尘不染,便知裴珩肯定常常来此。
“娘,我来看你了。”裴玄不知怎的,一路上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蓦的放松下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元嘉帝死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弧度:“我替你报了仇,那些委屈,那些痛苦,这一切都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