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在严自乐死前,严自得一直觉得他的痛不大也不小,只是介于它们之间,这原因也简单,这要可耻来说,可鄙来讲,因为严自得头上有个严自乐。
严自乐挡在他和严馥之间,成为他与真实世界的缓冲。于是严自得可以顺理成章躲去自己小屋过自己人生。
但后来严自乐死了,严自得头上再未有任何遮挡。也就是在那一天,他意识到他的痛膨胀、扩张,蔓延到将他整个人生覆盖,他逃不出去,也不想逃出。
严自得深呼一口气:“因为你而感到痛的情绪不是恨,妈妈,我想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同样,我也发现我没有办法像课本里标准的孩子爱父母那样去爱你,我做不到了。”严自得声音有点颤抖,“我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到严自乐,想到命运,想到一些酸痛,想到一些死亡。”
严馥别过眼,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向来坚挺的背脊在此时些微塌陷。
严自得飞速抹了一下眼泪,他又变成很坚强的模样。
他继续说:“严自乐死后,我看见他遗书,他写他没有怪任何人,他理解所有的无可奈何。其实当时我觉得他好可恶,好讨厌,都选择死掉了,为什么还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选择离开,我总是觉得他在恨我们。”
那时严自得坚定地认为,严自乐肯定是恨他们的,正是因为憎恨,所以才选择放弃生命,让死亡作为给他们的惩罚,好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他死的阴影之下。
严自得为此恨自己,也怨严馥,在很多时候,他也去怪严自乐,他总是在想,你为什么非要去死?
死亡到底是什么,你要跃下,跳入,好让生命在那刻这折断。
在那时,严自得想不出答案,他总是不够理解严自乐。严自乐似乎想的总是比他更多,藏得也比他更甚。他将自己拿泥土封上,又不断落雨,好把自己踩实,压深,谁也掘不出来。
“后来在我幻境里,我也反复不断地经历着严自乐的死去。他跳楼,坠下,浑身是血,死前眼睛看向我。我一遍又一遍将他安葬、讲述他的死亡,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轮回——”严自得截断一口气,而后才慢慢呼出,“…越重复,我就越来越意识到,我对他选择的死感受到了一种解脱。”
幻境里,严自乐告诉他,死是必然的规律,不必要害怕;也在被疾病折磨到不成模样时,告知他:我需要尊严。严自得在之间摇摆,踌躇,他惧怕严自乐的死,并非是对于世界上不存在严自乐的恐惧,而是对于自己不再拥有哥哥、不再拥有陪伴的恐惧。他不想被严自乐抛下,但他和严自乐从来都并非一体。
“我看见他痛,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我在这样一遍一遍的看见里终于理解了他。”
严自得终于在反复的重演中明白,严自乐说的理解是真,原谅是真,希望也是真。他没有留下任何执念,也没有任何留恋。就如他自己讲述的死亡那样,“干燥的、迅猛的、一击毙命式。”严自乐在这点上彻底忠于自己。
严自乐不恨自己,不恨妈妈,甚至也不憎恨命运。严自得想起那晚播放了三十多遍的常小秀视频,他想严自乐或许就是在这样带着歉意,带满爱的语言里坚定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说到这里时,严自得眼睛里又跑出眼泪,他手忙脚乱想要接住,但眼泪一簇一簇,他根本接不完。严馥拿出纸巾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她力度很轻,擦拭间还轻叹:“都这么大了。”
严自得不知道妈妈这句话讲的是时间还是体积。等到情绪平复后,严自得抬头对坐在对面的妈妈好轻好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严自得:“…妈妈,我当时不该说严自乐的死亡是你造成的,我也不该代替他怨你。你没有错,我们、我们都没有错。”
夕阳打在妈妈身上,但她面庞却匿在暗处的光影里。空气里流转着沉默,隔了好久,严自得才听见妈妈很轻地应了声,告诉他:“我知道了,我知道的。”
那天末尾,那临走时,严馥叫住严自得,她说:“自得,我也要向你道歉,妈妈做了许多错误的事情,很伤害你们。你可以永远都不原谅我。”
但严自得摇了摇头,他告诉妈妈:“我原谅你。”
严馥像是从他最后一句话里明白了什么,在严自得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妈妈慢慢拿手捂住了眼睛。
第86章 我原谅我
严自得从严馥那里出来后就给安有讲了这件事。
说严馥给他说了对不起, 严自得代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了妈妈。
安有摸摸他通红的眼皮,夸奖他:“不得了,勇气十足啊严自得。”
严自得觉得这招太像哄小孩, 他把下巴抵在安有肩膀,叫他不要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安有说:“这种语气怎么了?”
“我不是小孩。”严自得咬他, “没那么幼稚。”
安有顺他话:“好好好, 你没有那么幼稚。”
严自得受不了他这样,便不跟他再说话, 就卷着安有留长的辫子玩,冷不丁才来句:“我感觉我现在心里空空的。”
“怎么空空了?”
“就是感觉什么东西都穿过了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轻松的感觉,可能还是有点不好受。”
安有了然,他很多时候也会有这种感情, 往往是在他选择不去纠结时,选择放下时。就那一瞬间,似乎所有宏大的名词全都潮水般退却, 他抓不住爱,留不住幸福, 想追逐时却跌倒在地,回头看又发现面前背后全都空落落。心会在那时腾空。
但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安有转过身, 抬起严自得手臂,把自己钻进去,跟严自得面对面,鼻息缠鼻息,结结实实给他了一个拥抱。
“严自得, 那现在呢?”
严自得把头埋去他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好多了,我又存在。谢谢你。”
安有说不用谢,你亲我一口就好。
但到这里严自得又不亲,就那么沉默靠他肩头,安有哄小宝宝那样拍拍他。
严自得觉得自己在安有手下变得好小,像拍皮球那样。他心脏有些噗噗漏气,安有都把他拍得都有些瘪了。
气顺了,于是语言又涌了上来。严自得又说:“对不起。”
安有被他吓一跳,莫名其妙问:“怎么又说对不起?”
严自得慢慢直起身,他看向安有,认真说道:“之前说的都不正式,这不对,我应该要正式来说。”
他心里慢慢冒出点热气,热气扑去面庞、眼睛,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抛下你,不应该懦弱,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不应该总是想要逃避,不应该只关注到自己。”
安有咬着嘴唇,绞着眉毛,叫他不要说了。但严自得还是将最后一句话吐完,他说:“对不起,让你这段时间好累。”
严自得看着安有眼睛涨潮,他想要帮他擦掉,结果却被安有挥手打下。
安有难得坏心眼踩他脚:“你就是故意的,你哭了还不够非要我哭。”
严自得于是继续:“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安有抬起眼,他很大声说,“我原谅你!很早很早就原谅了你,在讨厌你的下一秒就原谅了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严自得郑重点头,他伸手把安有抱进怀抱,安有的头发被他蹭得好毛躁,安有说严自得你好像要离不开我了。
严自得闷闷应声:“对,怎么办啊,小无,我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安有许诺:“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严自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安有捧着他的脸:“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
后面严自得却不再说,安有急得问他怎么不继续了?严自得轻轻叹出一口气,他将吻印在安有的发间:“这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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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自乐祭日当天,严自得从他房间带走了那本相册。
严自乐的坟墓在郊区,严馥专门挑选了风水最好的一块地给他。那大师起初给了她几个选择,一块是说庇护家族,一块又讲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严馥问他好胎是指什么?
大师说荣华富贵肯定跑不了,但严馥最后没有考虑这个,她挑选了一块说下辈子绝对能健康平安的墓地,在把严自乐放下去时,严馥悄悄在他耳边说:如果要有下辈子,还是要来看看妈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