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就是今晚。
严自得咬住时间,时针一块又一块走过,咔哒咔哒,落到一点,天色漆黑到月光都落寞,严自得不太能清晰看见安有的影子,但他听见声音。
安有就这么悄悄地游来他房间。
还是同往常一样,苔藓那般黏附门框,一动不动,呼吸如潮汐——
但严自得动了,他支起身,在黑暗里叫住安有:“小无。”
影子僵住,一下便从门框上弹起。严自得在这时笑了下,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发胀,古怪到喉咙都肿痛,又将他声音挤得好瘪好瘪。
他用力吞下肿痛,看向安有:“你还不想过来吗?”
房间没有开灯。
严自得在黑暗里勉强辨认着,影子左游,又前移,但下一秒又退回原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打游戏摁下了存档键,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安有终于开了口,他率先倒打一耙:“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不敢睡。”严自得慢吞吞挤着字眼,“总觉得这还是梦。”
这下便变成安有在沉默,他们之间惯有的身份角色在此刻似乎被调换。拿起语言来拉扯的人变成了严自得,而安有开始退缩。
严自得停了一会儿,他听着安有的呼吸,没催促,也不再言语,这段时间长久以来积压于心的憋闷终于消散些。
安有一点点挪动脚步,严自得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踩住自己呼吸,他憋住一口气,直到安有抵达。
现在,严自得将这口气呼出。
安有站定,月光浮在他面庞,朦胧的。严自得吐息的气在这时便断掉,他一瞬不眨盯住他。
“欢迎回来啊严自得。”安有有些局促,他低着脑袋,发丝晃来晃去,月光于是在他脸上变得影影绰绰。
“……”
严自得没有回答,安有抬起头飞速瞧了他一眼。
“我也没有那么好看吧,怎么一直要盯着我……”安有摸摸脸蛋,又找来椅子坐下,他离严自得近了些,面庞朝向他,就跟以前那样。
安有说,表情很浮夸在讲:“不要那么看着我啦。我最近有长高,大概有三厘米那样,也有在好好吃饭,有时候也会去锻炼,前不久还和他们去爬山——”
“瘦了。”严自得打断他。
安有僵了一下,但又很快继续道:“可能运动了就是会瘦,再说了前面我也讲了我长高了一样,和之前……”
说到这里时他顿住,严自得从这不合时宜的停顿里摸索到了许多。他想起还没有十八岁的安有,又想到在他幻境里的安有,在那些躲在时间背后的日子里,安有分明那么健康,那么青涩,至少这样的窘迫、忧悒基本上不会在他脸上停留。
“头发也长了。”
严自得看着安有,两年后的安有,要二十出头的安有。怎么人在时间里是跌着成长,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就长了那么快,变了那么多?
严自得突然就好后悔,他疑心自己做错了一个巨大的决定,这样的错误大到将他整片人生撕裂。
“毕竟时间有那么长啦,”安有捻住自己发尾,“也总是想要留下什么,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说完他还指指自己发顶,“最近也很忙,忘记要染头发了,所以黑色也冒出来了。”
“但幸好也只有一点点,”安有说,他露出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也没有和以前差很多吧。”
就是在这时,严自得的心脏一角一下塌陷,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只供维持他大口呼吸。安有瞧他这样有些慌张,刚想摁下呼救铃时严自得开了口。
“我没有事,”严自得尽力稳住呼吸,“你坐过来些。”
安有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的确状况不大后才慢吞吞坐到床边。
他还是有些焦躁:“严自得你真的没有事吗?心跳有没有平稳下来?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严自得打断他:“再坐过来点,我有点没有力气。”
安有这才猛一下靠近,只是再靠近他们之间依然留有间隙,严自得沉默地看了一眼,他决定不去想这样的间隙到底在代表什么。
他继续道:“抱一下我。”
安有眨眼睛,像是第一次学习拥抱的小孩,他显得好笨拙,语言伴着他动作颠三倒四抖落。
“哎?这不好吧,你刚醒没有多久,身体是不是还没有恢复?也不对,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了,严自得,我——”
“安有,”严自得看着他,又恰到好处露出一些疲弱,“我有些累了,我需要你抱住我。”
安有停顿了几秒,下一秒严自得便被他扑倒在枕头。严自得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这回没有推开他,相反,安有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让他迷蒙间产生出一种逐渐降落的感觉。
安有接住他,他落在地面,脚掌踏实。由此长久以来积压的茫然如潮水般散去,严自得终于感觉到自己正在存在。
“还是跟以前一样。”严自得终于回答上他第一个问题。
没有什么改变。
安有将脸埋得好紧。严自得稍微坐起来些,伸出手回抱住他,又轻轻拍他背脊。
“做事情还是那么冲动,”严自得咬他一口,“不是前脚还害怕我,怎么后脚就这么撞上来,压得我都不能呼吸。”
“…没有害怕你。”安有声音闷闷的,“没有害怕。”
严自得便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过来看我?我房间来来回回一批又一批人,时钟转了那么多个圈,我每天晚上盯着时间,想象着第二天你会出现,但你就是没有过来。”
“……”
“刚醒来这段日子,我总在恐惧,恐惧这可能又是一场梦,一场幻境。我这段时间常常没办法入睡,只要我睡着就会想到那一天。”
在他短暂的睡眠里,严自得最常梦见的就是他醒来前的最后一幕,安有坠落而下,凝于半空,而他无论再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他。
“…对不起。”安有蹭蹭他脖颈,严自得被他蹭得有些痒,但他没有躲避,相反轻轻回碰了一下安有额头。
严自得心脏变得有点软塌塌,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睛:“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安有这下抬起了头,他总觉得道歉得是一件严肃的事。他该像他们以前那样,说话要看向眼睛说。
但可惜这对现在的安有来说实在艰难,他视线刚刚碰到严自得就又落下,哪怕天色那么暗,安有依旧看见严自得的眼皮有些发红。
安有又无法控制地怀疑自己决定,他绞着手指:“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但实际上,安有清楚知道每一个原因。他没有害怕严自得,却害怕严自得恨他,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去跟严自得讲述他失去的那整整两年。
更不知道要怎么向严自得讲述现在的自己。
自他从严自得幻境出来的那一天起,安有就开始恐惧他的苏醒,恐惧严自得会因为醒来而恨他,又恐惧严自得会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两年前的安有。
时间倘若是一条线性的轴,自从严自得醒来那天开始,安有就被迫着面对这么一个现实——
严自得的时间在两年前停滞,而自己却被时间推到今天。
他们之间隔了两年,七百三十天。严自得在时间里原地踏步,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十八岁,但现在的安有却已经抵达以二开头的年纪。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安有早已算是严自得的哥哥。
他需要承担起一部分隐瞒,构建出一段缓冲,好让严自得平稳落地。
因此安有在最后补全,他张开手掌,一根一根弯下手指。
“我不应该隔那么久才来看你,也不该让你等我,不该让你纠结,不该让你害怕——”
“不对,不是这样。”严自得打断他,“你只有一件事对不起我。”
安有抬头看他:“我还漏掉什么吗?”
严自得没头没尾抛出一句:“我的牙齿有一点痛。”
安有先是呆愣一瞬,但下一秒他便心领神会,他抬起一只腿搭在床边,双手捧起严自得的面庞。
月色似水波那样倒映,安有在这时投下一枚石头,他说:“对不起,原来我遗忘了该给你一个吻。”
严自得睁着眼睛等待他,但可惜,这个吻最后只落在他的额头。
-----------------------
作者有话说:我来力!
实在是让大家久等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备考,这周还有考试tt再加上眼睛也出了点问题,便一直到现在才写完。真的十分抱歉。最后一卷会在这两天内修改好后陆续放出来。[可怜][可怜]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多多和我玩>请给偶多多多多评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