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严自得看向严自乐,他想,他知道严自乐需要什么了。
他回到房间拿出那本窄窄的小册,常小秀曾在上面为他写下名字,她写:严良著。
里面囤积了严自得许多短音节的字句,小时候严自得在写诗,他牙牙学语着读,长大后严自得在写日记,却再也不发出声音。一个小本承住千万粒字。但在此时,它是属于严自得罪证,是严自乐感到被背叛的证明。
严自得举起它,面无表情看向严自乐。纸张倒吊,同样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严自得说,他捏住小册,手指朝反方向用力,纸张在垂死时发出哀鸣,字块从指尖跌碎。
这是深秋,窗外树木抖落枯死的叶,严自得效仿着割去自我。
“你想要我们拥有同样的痛苦,你说得对,我们本就该如此。”
第74章 我低低哭
十五岁。严自乐完成了一场失败的逃离;十五岁。严自得割去一部分自我, 他蜷缩在床上,脑海里思维裹成毛球,他不想解开。
数不清躲了多少个黑夜, 严自得只记得敲门声响了又响。起初是严馥,妈妈叫他记得出门, 后来又变成孟岱、孟一二、蓬蓬姐, 他们不知道受着谁的指令来敲门。
咚咚咚。
孟一二叫他哥哥,孟岱叫他坏小子, 蓬蓬头叫他严自得。
咚咚咚。
孟一二说哥哥你不要再伤心了自乐哥哥不是故意的,孟岱讲事情都会过去的大家都有苦衷,蓬蓬头憋出一句还是记得要学习, 知识改变命运。
严自得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
后来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严自得听见常小秀叫:
“小圈。”
严自得倏然睁眼。
四周一片素白,孝布空落落挂在梁柱上,风吹过, 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四周大人们穿上黑衣,表情肃穆, 面庞向前,台阶上放着一架棺材, 里面睡着常小秀。
半空中, 悬浮摄影机闪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镜头毫不留情地对准每一张沉默的脸。
常小秀死了。
但严自得没有哭。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后排,他和常小秀之间隔了两三排的亲友,严自得一一扫去, 全都是陌生的脸。那是在严自得没有参与的日子里,常小秀存在过的证明。
再上一个台阶,在常小秀棺木的右边,架着一把立麦,由女儿严馥发言,总结陈述常小秀的一生。
严自得缩在最角落看严馥,她也没有哭,面色平静地为死去的常小秀加冕。
亲爱的,可敬的,至善的。
严馥这么形容她。
但严自得却觉得这不对,常小秀其实会时不时背着医嘱吃甜食,也会帮着严自得编出理由来逃课。她会说谎话,讲小话,头抵着头跟严自得道笑话。常小秀分明没有那么完美。
没有那么完美的常小秀,在死后却套上了完美的模具。严自得觉得不该这样,他担心常小秀的灵魂会不够自由。
于是他站起身,想要将恼人的摄影机打下,又想要大叫:
“不是——”
不是这样的。
严自得被用力扯住,他回过头,圈住他手腕的人是严自乐。
“坐下。”严自乐说。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一眼。
严自乐缓了点语气:“摄像机拍着的,不要打扰婆婆。”
严自得甩开他的手,冷声说:“懦夫。”
严自乐以沉默回答。
但后来严自得想,真正懦夫的其实另有其人,他没能参加完常小秀的整场葬礼,严自得无法忍受葬礼上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葬礼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他选择的只有逃跑。他继续跌回自己的床铺,用绵软的被子笼罩自己。他在昏暗里吐息,试图用这种方式叫自己昏睡。
生活又颠倒在了背面。严自得躲在床上,睁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亮。严自得谁也没有回复。
门被敲了又敲。
还是那样的顺序。先是在葬礼上没有流眼泪的严馥,她说严自得你得给外婆上香。
严自得朝门口丢枕头,又拿被子擒住自己口鼻,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可惜,还是哭不出来,反而想要呕吐。
接着又是孟一二。他蹲在门口拿脑袋咚咚咚,叫严自得,自得哥哥,不要再哭了呐。
严自得觉得好奇怪,到底他们家里有谁为常小秀流了眼泪?
孟岱说,坏小子,出门,准许你借酒消愁。
严自得却在想,酒能变成泪水从眼珠里跑出吗。
蓬蓬头照常沉默,但这次她说的是,多睡几觉也好。
严自得听她话睡了很久,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根本分不清白天或是黑夜。他眼睛总是很酸,于是有段时间将灯打开,他醒来,强光刺激眼球,终是挤了几滴泪出来。
咚咚咚。门又被拍响,严自得没有翻身,他猜这是新一回合。
“严自得。”
严自得缓慢眨眼,他反应过来,回合被打破了,这是严自乐。严自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站在门口,持续地、十分规律地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
严自得受不了,抄起床上另一个枕头砸去,他试图大叫,但嗓子在要发声时才后知后觉肿胀。
他挤着嗓子眼:“滚。”
严自乐照旧以沉默应答。他坚持不懈,持之以恒。门外又多了点悉悉索索声,似乎还有另一个人,严自得捂住耳朵,他跌跌撞撞下床,把自己装进衣柜。
“严自得。”严自乐又叫,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有东西给你,你开门。”
“……”
“是关于外婆的。”
是很讨巧的理由,充斥着严自乐个人色彩的卑劣。
啪一声,严自得打开门。他特地将灯关上,带上冬天的帽子,把自己套进黑暗里。
他伸出手,“给我。”
严自乐将黏得歪歪扭扭的册子交给他,他垂着眼,露出少许难耐的表情。
“外婆在的时候我找她黏好的。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严自得翻下手掌,册子啪嗒掉地,他又有一点想要呕吐。他用力摩擦掌心,声音止不住飙高。
“我不要!”
严自得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恶心我?”
话说得很刺耳,严自乐明显愣住,他弯下腰,捡起册子,嘴唇翕动几下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严自得没心情再参与这场闹剧,他很焦躁,手指抠着墙面,语气很坏在讲。
“能不能让我静一静,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和你一样了,严自乐,这还不够吗?还需要我再怎么痛苦你才能满意?需要我去死吗?”
“严自得!”
安有不知从哪里跑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桶,这是常大秀。
他强势插入严自得和严自乐之间,又将大秀塞去严自乐的怀抱。他转身抱过严自乐,学着安抚爸爸崩溃时的模样来安抚他。
安有说:“不要这样说话。你慢慢呼吸,听我说话好吗?”
严自得想推开他,但偏偏又不由自主想要跌落。他四肢发软,毫无力气,他想需要一双肩膀,就像上次那样。
“深呼吸。”安有拍拍他,又摸摸他的面庞,指腹依旧干燥,严自得没有哭。这让安有有时间安排后面的事情,他先扭过头,朝严自乐使了一个眼色,严自乐接收到,错开眼一会儿才说。
“严自得,对不起。”
严自得没有抬头。
安有用脸贴贴他面颊,安抚意味很明显,但严自得躲开了。
严自乐继续说,他很少有这样生涩的时刻,所以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
他说:“上次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说话。对不起。”
“我没有说必须得到原谅,只是想要弥补。你的本子我找外婆修好了,我没有看,你可以放心,大秀我也会给你——”
“大秀是婆婆给你的?”
“是的。”
严自得缓过来些,态度也随之软化,他把自己埋得更深,安有为此还努力踮了下脚来接住他。
“常小秀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严自得道,“你不用再给我。”
他磨蹭了半晌,还是抬起脸,他又朝严自乐伸手:“册子,给我。”
严自乐将册子递给他。
他们很有默契地回避掉对方的视线和触碰。严自得将册子小心翼翼放入怀里,接着毫不留情下达逐客令。
“就这样吧。”严自得退回房内,他语气在这时显得很沉,像力气全都用尽,“以后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