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但他最后挑挑选选也只问了个表面问题,不痛不痒,像睫毛跌落在眼睛里那样, 你轻轻一眨就能出来。
严馥回答得很保守。她说:“因为你浪费了太多时间。”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生活的齿轮哪里滚动得有那么快。但他也自知不该多问,严馥不比常小秀,她对待自己没有太多的耐心。
许是严馥看他表情还是懵懂,又接着说:“对妈妈这个位子虎视眈眈的人很多,你与其他表兄弟相比也落后很多,我们需要做到防患于未然。”
想来这又涉及到什么更大的权与利,严自得不太能听懂。他呆在常小秀那边时间太长,只清楚家里做的是医药产业,但对于规模,和严馥所掌握的权力,依旧一无所知。
饭后他们开始上课,上午学习学科知识,下午便开始由老师进行身体和社交方面的训练。
一周下来,严自得身心俱疲。
很显然,他并不是什么很有能量的小孩,上午补习结束,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下午就紧跟的社交活动让他应急不暇。他被迫套上一套又一套紧身的制服,脸上被保姆姐姐扑上红红的粉,再被管家爷爷用手指提起笑脸,就这么被推入全然陌生的环境。
严自得完全适应不了,他记不住那些大人在强光下失真的脸,只是麻木地跟在严自乐身后叫人。
脚有些坡的是大伯,笑起来眼角褶子足够做成扇子,看起来是很惹人讨厌的脸,严自得私下里叫他坡脚大伯,做不出好的姿态对他,但严自乐却做得很好。
脸颊肉嘟嘟的是小姨,妈妈的表妹,见到严自得时问候很亲切,亲切到严自得完全招架不住,节节后退。但严自乐并不是很亲她,在面对小姨表达的亲密时,有着和严自得如出一辙的无措。
聚会上还有些研究神经系统方面的科学家,其中一位笑嘻嘻说他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也快要上学,讲不好以后见面了还能做朋友。
什么朋友不朋友,按照社交礼仪第一堂课来说,这叫做巴结。老师教过,成人的社交属性往往是谋利的。
大人真有意思,严自得躲在严自乐背后瞧他们,怎么每个人都把心包裹得那么密,一句话里又躲藏着千万句。严自得睁着眼睛去剥,却怎么都剥不出他们最真实的意思。
索性他也效仿,努力开发每一个语气词的深意。
好比遇见眼缘不好的长辈时他就悄悄说嗯嗯,遇到自己喜欢的就说嘻嘻,但是碰到严自乐他就闭嘴,再等他转身后抿着嘴巴说呵呵。
嗯嗯,大伯。
嘻嘻,小姨。
呵呵,嘻嘻,嗯嗯,严自乐。
严自乐真奇怪,真讨厌。
刚开始一周下来,严自得基本上都躲在严自乐身后,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五厘米的哥哥游刃有余于成人之间,灵巧得像是滑溜的果冻条,谁都不敢轻易捏住。
又像是矮人进了大人国,明明完全不一样却非得踩上高跷伪装。严自得觉得严自乐实在太装,却又无可奈何依附于他,他记不清的脸由严自乐来记忆,说不出的好话也由严自乐来说,在这些时刻,严自乐的确拥有着作为哥哥的担当。
他挡在严自得身前,身体遮住炫目的灯光、目光,严自得一下便变得很小,在炽热的光照下缩成薄薄一片,像影子那样贴住严自乐。
严自得知道,他需要严自乐,需要由他来带领自己进入纷乱复杂的世界。
但在其他时刻,严自乐对于自己的嘲讽却又是明晃晃,仿佛严自得只是一抹气体,严自乐漠视他,穿过他,经过他时只要捂住鼻子就好。
在获得严馥偏爱的方面,严自乐做得更甚,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去追求所有能够到的荣誉。
满分、奖状、赞誉,在这几年间,严自乐将这些牢牢把握手中,以此来兑换严馥的夸奖。相比之下,之前严自得引以为傲的聪颖一下便显得逊色。
他没有严自乐聪明,也没有严自乐那样拥有力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及严自乐的千分之一。
严馥的夸奖往往只流向严自乐,而自己只是附带的安抚对象。像商场内的买一送一,严自得永远都是那个附赠的礼品。
好廉价,严自得巴巴地望。他也有试图争取过,可惜严自乐的聪明与勤勉相辅相成,严自得再怎么想跟上、想超越都是失败。
在寓言故事里这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严自得这里,却具象成了永运无法翻越的山,永远比不过的五厘米,他光是仰望着,腿脚就失去所有力气。
在一周一次的家庭会议上,严自乐列出长长的获奖清单,挺起胸脯接受严馥的夸奖,而严自得只默默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告诉妈妈最近自己考试没有再粗心,体育也没有落后严自乐很多,骑马的时候没有再害怕小马,早上也已经做到了赖床不超过三分钟。
说完后还悄悄在心里对远在郊区的常小秀说,讲他最近开始学习吃洋葱,努力不去挑食,只是那些长相丑陋的食物他的确无能为力。
如果是外婆,严自得想她肯定是笑眯眯的表情,脸要盘成一朵绽开的花,但对于严馥严自得倒拿不准主意。
但严馥并没有露出很失望的表情,要是这成果换作严自乐来说估计她早就拧起眉头,严自得自娱自乐将这当成妈妈对自己的偏爱。妈妈的神情却也不像面对严自乐时的满意,她十分平静。
她对严自得说:“做得不错,但还是要像哥哥学习,再接再厉。”
说完严馥又扭头朝向严自乐,说:“你以后也要多帮助弟弟,学业或者生活上面他有什么不懂的你记得要教导他。你要记住,他是你的弟弟,知道了吗?”
“知道。”严自乐垂着眼睛,严自得看不准他的表情。
严馥将他们两个手握手地拉进,又将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小小的手掌团在手里,像握住两颗火球、两枚种子。她惯来严肃的面庞上罕见多了点柔和。
严馥拍拍他们的手:“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兄弟,是亲人,不要学习家族里那些不好的方式相互针对,相反你们要互帮互助,听见了吗?”
“嗯嗯。”严自得率先应声。
他瞥向严自乐,掌心边的热源远了一些,是严自乐收回了手。
他看着严馥,道:“明白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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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根本不明白,因为他也不理解,更无法将他和严自乐之间的关系打理得顺滑。
他没办法喜欢上严自乐,却也没办法纯粹去讨厌他。他依附于哥哥的身份,却又抗拒哥哥名义下朝自己投下的阴影。
索性他开始逃避严自乐,没有朋友的日子里便将所有的情绪寄托在书写上。这是婆婆教给他的,常小秀说过无法用嘴巴表露的语言那就用文字来书写。
于是严自得在晚上写日记,哼哧哼哧蚂蚁搬家那样将今天所有心绪打包塞进纸张,又在课间放空自我,他写外婆童话故事的续篇,又写些幻想的片段,他将自己抛空,落进幻想世界。
这没有什么不好。比不过严自乐的严自得索性就放弃,得不到妈妈的赞赏严自得也不再追求。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光点,像是体积小了,对待生活所需要的养分也便减半。
在常小秀的安抚下,严自得也开始试图和周边的人建立关系。
八岁时严自得最好的伙伴是厨师长孟岱。
严自得在那时告诉常小秀,很是无赖地总结:“他是个很神经质的人。”
严自得转转眼珠:“动不动就拉着我说love and peace,叫我可以跟着他学唱歌成为新一代歌王,但实际上他自己唱歌都跑调。”
“但他手臂上还有纹身,看着很酷。婆婆,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也弄个纹身?”
常小秀隔着手机说他要反了天,但下一句还是:“算了,你都大了谁还管你,别给婆婆纹个猪刚鬣就好。”
九岁时因为孟岱的儿子出生,孟岱的天王梦顺理成章从严自得滑向孟一二,严自得在那段时间最好的朋友又成为了家里新来的机械师。
机械师姐姐长着一头爆炸的卷发,姓何名芃,严自得私下里总叫她蓬蓬头,没有课的时候他总爱呆在她的工作室,蹲在一边看她工作。
蓬蓬头一边修理机械一边诚恳劝学,她叫严自得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撇嘴,告诉外婆:“姐姐天天叫我学习,但我学又学不过严自乐,我还不如玩点别的,他们怎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