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但严自得不愿意。爱和恨于他而言从来同源,他会毫无保留去恨的前提是他绝对会倾尽一切去爱。正是因为爱和恨情绪猛烈,所以他才吝啬给出,而安有要了,他便给予。
“不是这样的。”安有痴痴的,他反复咀嚼着否定词,但到最后也说不出任何所以然。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放弃,将脸深深埋进严自得怀里,语调轻轻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说:“你说的我的心好痛。”
严自得没有拥抱他:“痛才是正确的。”
安有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又说:“你好过分。”
严自得却是笑了,他支起身体,好整以暇看向安有,说:“少爷,究竟是谁更过分?”
安有撇着嘴,又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但心里酸胀的又着实不好受,便索性将情绪全由行动表达。他朝严自得扑去,将他刚刚稳定的重心敲碎,把他又扑倒床上,锁链随着他动作发出哗哗声。
他毫无章法去亲严自得面庞,故作聪明将亲吻当成一场惩罚。
严自得的面颊都变得湿漉漉,这下真像是之前安有说的吻是一场雨,只是这雨太有重量,体积又大,他想拂开都来不及,只得半推半就着受着更多的雨。
但他依旧不放过安有,在雨的间隙中他还问:“你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安有咬他嘴唇,恶声恶气:“我聋了!”
严自得挡住他脸庞,轻而易举遮住一整张落雨的天,但还是留下两颗星球。这是一双眼睛。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有本事一辈子聋着。”
“…不该是这样的。”安有说,他表情在严自得掌心里变换。
严自得感受到他嘴角下撇,这是委屈的表情。
“就该是这样。”严自得一连吐出坏掉的词语,他将它们全安在自己身上,“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刻薄,偏执,傲慢,善妒……”
“不是这样的!”安有扬声打断他,他胸膛起伏着,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这样的。”安有好愤怒,他说严自得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严自得反问,神色镇静:“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安有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善良,可爱,敏感是你表征的天赋。这是很好的,你或许因此忧愁、妒忌,但这都只是很片面的,一瞬间的你。它根本组不成所有的你。”
安有说:“严自得,我有一双眼睛,我看得见。我也有耳朵,我听得见。”
“我还有一颗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
安有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严自得觉得这模样好熟悉,他想起当时在自得建造厂时安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水亮亮,在之前严自得以为那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那是眼泪。
第61章 我,我,我
严自得并没有因为安有的归来从而睡上一个好觉。
相反, 他睡和醒之间隔开的距离实在太短,他将安有锁在怀里,像憋住一只蚕蛹, 决意不让它破壳。
他睡了醒,醒了睡, 在醒醒睡睡之间大脑波段似得活跃, 睡时他想安有对他说的话。
“你善良,可爱, 这是很好的。”
醒时他又想,这些究竟哪里好?只是因为安有现在还在全身心爱他,爱是遮人视线的掌心, 以至于在恋人眼里,大部分可恶的品质都扭曲成独具特色的点缀。
严自得又睡,迷迷蒙蒙间他想, 原来自己灵魂所有的疮口,在安有视角下都变成了一个波点,一只蝴蝶结, 和一张妙趣横生的笑脸。
这真神奇,又真令人恐惧。
他醒时去看安有的脸, 少爷在夜晚里睡得茫然,五官像要在面庞上滑脱, 严自得伸手帮着他掬住, 他托住安有的脸。
指节抵住他骨骼,指腹钳住他的脸颊肉,严自得捧着,更像是挤着、压着,又恨着。
安有实在可恶, 往往复复,来来去去,将严自得搅得绝不安宁,打乱掉他所有平衡,让他说爱又忍不住夹杂着恨,讲起恨来又舍不得抹掉爱。
许是他力气有些过大,安有被他吵醒,嘴巴咕哝着,眼睛却没睁,伸出手将严自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严自得凑过去听,他听见安有嘟囔:“严自得闭上眼睛。”
严自得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安有还在说:“快快睡觉。”
严自得对这个句式很熟悉,好像小时的记忆里也有人这么对他说。
那声音说的是: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
醒来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安有没有再回到之前的模样,他健康、活力,生动,也不是之前那奇怪的跋扈性格。二是今天陨石坠落的数量少了许多,看起来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严自得在今天早上叮了两片吐司,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的第一顿早饭。他将窗帘拉开,阳光褪成明亮的金色,在地板上晕开。
他和安有吃了一顿早餐,亲吻了两次。一整个上午,少爷好心情地套着锁链,拿着扫帚,装模做样将卧室里打扫了遍。
房间敞亮明净,焕然一新,像步入新生活的一个响亮响指,啪一声,让严自得昏沉那么久的大脑都一下清醒。
中午,他枕在安有膝头,少爷的手好温热,他拂过自己面庞,又轻轻罩住自己耳朵,最后落在背脊处,轻轻拍打。在沉闷中严自得只听见了两重心跳。
这让他十足安心。
时间抵达夜晚,他们甚至还有心思出门,就为了完成昨晚说的什么看流星雨的白痴愿望。
严自得走前还给安有强调过:“那真是陨石,不是流星雨。”
安有很疑惑看他:“不都一样吗?”
严自得说:“不一样,陨石会砸死我们。”
安有看起来思考了一下,在严自得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又说,是很谨慎的模样:“那我们要注意安全,小心躲避。”
说的很好,严自得却一个没听。
出发前他将锁链解开,又换了一段柔软的绸带固定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
八点后的幸福小镇红得发黑,天穹中缀着几只星子,一动不动,又坠着几颗偌大的星,远远的,以雷霆之势向地面砸来。
“轰隆”一声巨响,这颗砸得够远,黑暗里严自得都看不见它具体落脚点。
安有捏捏他手心:“上帝是不是太无聊了?怎么想着丢星星玩。”
严自得告诉他:“其实他只是有神经病。”
安有就咯咯笑开,他说严自得你这是大不敬!
严自得便很疑惑看向他:“这个世界上难道真存在上帝?”
安有踢了踢脚下石头碎片:“讲不好噢,他们不是说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来着。”
“嗯嗯,土爆了的心灵鸡汤。”严自得毫不留情。
安有说:“哪里土爆了,这其实是事实哦。”
严自得笑了下,他说:“那既然我是自己上帝,为什么我还能让自己过这么惨?”
安有看起来也很困惑,他垂下眼睛,继续踹着那颗小石头,嘀嘀咕咕一句谁知道呢。
他们牵着手只往空旷地方去走,街道萧瑟,两旁的路灯和树木偶有被斩首的情况,严自得对此倒见怪不怪,但安有见一根,见一棵都还要颇有信念上去为它们默哀三秒。
于是他们走走停停。
散步在此时像极了物理实验课上的打点器,路途变作纸条,安有默哀一次,就在上面敲下一枚关于生命的刻痕。
严自得不理解,但还真尊重。
他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的方向,手腕之间的绸带随着安有的动作略微晃动。四周静悄悄的,陨石的到来让小镇上所有的运作都停摆。
整条街道不再有人或者是车的身影,反而零散着些树木或者路灯的碎片。
现在倒多了点,道路上多了一对恋人。严自得想这或许还得加上一个修饰词,一对不怕死的恋人。
不怕死,这是个好词,严自得喜欢这个定语,并决意将它发扬光大。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确切的方向,毫无目的,只是漫步。
如今的街景和之前的全然不同,维持规则的人消失,切割空间的建筑或毁或倒,触目之处一片狼藉,但幸好只是建筑和植物的残骸,没有血液。他们踮着脚,跳跃在废墟间。
之前没出门的时候严自得没有实感,现在出了门,这才真正感受到了末日的气息。
周围太安静了,他们越走越荒凉,越走语言也越贫瘠,他们之间能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像是对眼前的一切从好奇抵达麻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