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么想来生活其实是一场吞咽,每天活着的人吞下整天的忧愁、焦虑、愤恨,再吞下一天少有的轻松、愉悦、幸福。硕大的痛苦则挤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直到一场眼泪浇灌。
药效来得很快,严自得没有更多力气回到自己房间,他就着严自乐的床躺下,就这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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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律真的很好,能让无序的有序,散乱的成型。
让一切乱动的分子在清晨七点趋于同一方向,齐心协力传递着苏醒的信号。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候醒来。
七点,天乍然大亮,布谷鸣出第一声尖叫,渡轮响起嗡嗡汽笛。严自得从来都不知道谁将远航。
他睁开眼,世界仿佛又重新归于正常,昨天的一切仿若只是幻梦。
他身体轻盈,疼痛变成绒绒的草。心脏又归于原位,它小小地蜷缩在严自得胸膛,此时正规律地跳动。
一切看起来都崭新的正常,除了大脑充气般的胀痛。
但这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严自得是如此的平静,他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神色如常地下楼。
父母端坐在桌前,严自乐稳稳当当放在椅子上。
严自得走下楼,叼起一块三明治,再顺手将严自乐丢去供台,相框与祭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供品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他看向父母,轻飘飘说:“严自乐早就死了。”
今天是工作日,人们早早就开始活动,严自得打算去学校堵安有。
这是这次他选了一条他之前从未走过的路,他绕开车站,避开电玩城,抄了一条小道去到学校。
今天他选择避开规律,严自得对于他们的异常不可避免感到恐惧。一路上他将耳机的音量调得很大,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额外尖锐刺耳。
一切都已经回归正常了。严自得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路上他没有再产生奇怪的幻觉,除了疼痛,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完美无暇。
水泥地没有扭曲,天空又回归原来的湛蓝,幸福小镇的居民们站在自己专属位置微笑着,而自己的心跳也平和。
严自得都快要相信昨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缓步走到教室门口,比他平时晚到了五分钟,按照规律安有这个时候早就抵达,少爷在准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好。
严自得想安有这时候肯定已经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估计还在和小胖聊天。今天就该是这么美满、顺利的一天,不是吗?
毕竟今天班级氛围都显得截然不同,严自得离得很远时就听见教室里喧闹的人声。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抬脚进入,脚尖刚落地,教室里便诡异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像是僵住那样,隔了一秒才又活动起来,话语再次充盈,仿若刚刚的凝滞并不存在。
头更痛了。
严自得喉咙发紧,他快速扫视一周,没有粉色,没有安有,更没有应川。
这怎么可能。
心脏似乎停跳一拍,严自得随便抓住一个同学就问:“安有呢?”
那同学看起来比他更疑惑:“谁?安有是谁?”
旁边另一个雀斑脸接话:“安有,那个学习很厉害的那个吗?他不是我们班的啊。”
严自得难以置信,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着,他大脑里的气球要将他脑袋撑爆。
“你们在说什么?”严自得幻想这或许只是安有开的一场玩笑,他又问,“那应川呢?”
这下同学脸上表情更是惶惑,他们很错愕看向严自得,大家在此时都不约而同陷入了寂静,直到有个同学怯怯开口:
“小胖吗?小胖不是早就休学了吗?”
“嗡”得一声,严自得好不容易稳住的大脑里那根弦再次断裂,他整个人都仿佛懵掉那样,浑身上下通电似失力。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严自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从今早克制的思绪在这时彻底崩坏,他手牢牢揪住那个刚刚说话的同学,嘴唇张合几次才堪堪发出声音。
严自得听见自己问,声音颤抖:“…谁休学了?”
“应川啊。”同学挣脱开,觉得他神经兮兮,“他不是都在医院呆很久了吗?当时你还我们一起去看的他。”
同学一张一合,他吐出来的每个字眼都如此清晰,但严自得却发现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理解能力,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休学,什么医院,什么一起去看过?
这是谁的记忆,这到底是哪一场梦境。
严自得分不清,他脑袋快要炸开。他握住同学的手,神经质一样不断重复:“这不可能。”
同学甩开他的手,慌乱退到朋友身边,他们的脸在光影下集体开始扭曲,严自得这次不再是听见,而变成看见他的声音。
面前浮现出焦黑的大字,丝丝蒸着热气:“市中心医院四楼,你去看就知道了。”
市中心医院。
严自得被声音牵引着前行。
他浑浑噩噩,大脑几乎宕机,肢体全靠着下意识活动。
他从教室逃离,从楼梯跌落,从一条马路神游到另一条马路。
期间他的手一直在抖,幻觉再度占领他全部视野。严自得看见阶梯变成滑梯,他从楼梯头滚落到楼梯尾,看见墙壁开始融化,液体带有温暖黏附在他脚掌。
严自得似乎是在沼泽里抬脚,落脚,他走得越来越艰难,视线所及之处正不断变成血红。
“滋——滋——”
幸福小镇的广播刺啦一声响起,主持人声音焦急。
“本台播报,天文社最新观测数据显示,一颗大型彗星将于近日接近地球,极有可能发生撞击。预计未来几天内将有陨石坠落风险,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做好防护措施,确保人身安全。”
严自得脚步停下,方才还显湛蓝的天果然又变得血红,太阳流心蛋那样,悬在天穹,流出金色血液。
广播依旧在持续发出警报,路边的人陆陆续续涌出来,站成一排仰起头颅,一致的角度,像某种癫狂的祭祀场景。
除开尖锐的警报声,周围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严自得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伫立马路中央,太阳的血液喷溅于他全身,却是阴冷的,毫无温度,刺得他牙关微微打颤。
“嗡——”
血红天穹边果然划来陨石的影子,它逼近速度极快,几个转瞬间就砸向远处广场。“轰隆”一声巨响,尘埃飞舞。人群开始骚动,不知道谁先带头大喊:
“世界末日了!!”
人群骤然沸腾起来,方才还带有笑意的神情瞬间被惊恐取代,众人开始毫无目的逃窜。
严自得被人群来回推搡,拉扯,他夹在人流之中,感觉自己灵魂被敲打得四分五裂。
他惶惶然,茫茫然。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定心点。
安有呢?严自得找不到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幸福小镇里究竟有这个人存在吗。
应川呢?严自得根本没有勇气去到医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抓不住,握不紧,时间流转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只想逃跑。
他情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一切便会更好。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不去观测黑箱外发生的一切。
只要不观测,只要闭上眼,那便能继续存在。
严自得失魂落魄,他逆着人群前进,影子被脚步踩进泥土,剁作碎片。他走过一个太阳,走到月亮挂起,他最后走到安有给他的那栋小洋楼。
洋楼一片漆黑,但旁边那栋别墅却灯火通明。
琴声悠扬,严自得看了下日期,一月三,周一,是安有该练琴的日子。
但严自得知道:这不是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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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怕,做梦梦见评论说写的好别扭,醒来打开后台,一无所有…!
第60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最后没有回家, 他躲进小洋楼,白天黑夜颠倒打搅着生活。
他失去所有力气,一切求证于他而言全是不重要的。他将自己锁在卧室, 靠无止尽的睡眠麻痹自己。
梦里更常光怪陆离,偶尔父母空白的脸庞生出五官, 但却错位地排列组合;偶尔严自得看见拥有人类躯体的严自乐, 他倒在地面,身下涌出大片的血, 四肢诡异扭曲着,血液变成浪潮,一迭迭翻滚、退去, 涌出碎掉的血肉、眼球、牙齿,坚硬的刺进严自得脚掌,柔软的附着在他脚心, 像脚底长满一整片苔藓。梦里触感被放大千万倍,严自得挣扎,大叫, 浑身湿透从梦境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