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让我去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事实?”
“……”
安有还是在说对不起。
严自得道:“我讨厌道歉,也讨厌你说要我幸福。这些词很假,既空洞又庞大。我不是你的下属,你说再多漂亮的话、画再大的饼都没法打动我。”
安有眼睛亮亮看他,泪痕也变成银河,一切都亮闪闪:“那,我爱你。”
严自得顿住,勉强纠正错误:“只能偶尔打动我。”
“我爱你我爱你。”
严自得捂住他的嘴:“我不和浑身都是秘密的人说爱。”
他的手很大,几乎要罩住安有一整张脸。
安有表情立马跌下,他垂下眼睛,眼睫像羽毛那样扫过严自得的手背,他刚想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咽回去。
最后只能楚楚可怜道:“请你爱一下我,宝宝,老公,圈——”
“唔唔。”
严自得磨了下后槽牙:“闭嘴。”
安有于是乖乖闭嘴,他双膝分开跪坐在严自得腿上,眼睛湿漉漉地发亮,他叫:
“嗯嗯嗯。”
是闭着嘴巴叫出的严自得。
严自得下令:“说。”
安有看着他,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去,他说:“我们来干一票最大的吧。”
……
安有哭了很久。哭到严自得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疼痛落泪,还是因为爽感落泪。
更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当下落泪,还是为了某个他不清楚的秘密流泪。
耳鬓厮磨间,安有说得最多的就是道歉,但严自得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哪点对不起自己。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安有哭得实在太厉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
到最后,他一点力气都没了,软塌塌倒在严自得怀里,眼泪在严自得颈窝聚成小湖。他憋着一口气,蓄满泪水,伸手一点点擦干。
严自得摸摸他脑袋,将他湿掉的头发拨到一边,嘀咕:“怎么哭那么久?”又说,“把你眼泪收在一起也能溺死人。”
安有瞪他:“不要说死。”
严自从善如流改口:“那就是把人溺晕。”
说完还轻轻扯了下锁链:“勒得疼吗?要不要解开?”
安有立刻摇头,链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要,我需要这个。”
只有被锁住,被套牢,安有才能切实感到心安。
严自得若有所思看着他,见他不再哭了才问:“是因为今天做的梦吗?”
安有眼睫颤了一下,说:“是的吧。”
“一个很可怕的梦,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我想挽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似曾相识的一段话。严自得很敏锐,问他:“哪些人?也包括我吗?”
“…包括。”
严自得又问:“还有应川?”
安有很勉强笑了下:“…嗯。”
他敛下眉眼,又自我安抚道:“但也只是梦,梦都是相反的。”
“都是相反的,都不会发生。”严自得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有又掉下一颗眼泪,这次却奇怪得比之前的眼泪都要重,也更加尖锐,剑刃那样刺进严自得的肌理。
他喉咙滚了下,笨拙地重复着那几个词。
虚假的,不会发生。
放轻松,我们都在。
都是虚假的。
都是相反的。
严自得轻抚着安有,奇怪地想起刘女士说的那张根本没带有安有名字的邀请函,一时之间都要不知道谁更不安。安有没有再哭,很安静地伏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片羽毛。
他声音轻飘飘:“我知道的。”
严自得想,看起来安有可能真是什么都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节项圈,有些蹩脚转移话题:“小无,你想要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安有应他。严自得下床,从自己衣兜里拿出来一个窄窄的盒子。
一个很小的盒子,一只手就能盖住。
安有提了点精神,他半跪起来,抬起眼问严自得这是什么?
严自得看着他,认真地说:“所有的我。”
“你打开就知道了。”
安有打开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物件,零零碎碎,却组合起了严自得对于生活所有的初次印象。
安有拿起一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包裹着巧克力球,看起来从未被拆开过。
严自得轻声道:“这是我的第一颗巧克力,我们用严自乐参加狗狗大赛时获奖的奖金买的,它很昂贵,买回来后我总舍不得吃。”
狗不能吃巧克力,可严自得想吃。这款巧克力价格不菲,他们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了一板。严自得至今都记得拿到它时心中的雀跃,他将包装好的巧克力球放在阳光下看,金箔流光溢彩,擦过他面颊,流转进他眼瞳,他很小心将巧克力球揣进兜里,像是揣入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告诉严自乐:“这是我们的共同财富。”
安有露出笑:“好笨哦,最后都过期了。”
接着是半张泛黄的试卷,但上面红笔批注的一百分依然鲜艳。
严自得说:“这是我第一次得一百,那时候我以为也能得到父母夸奖来着,结果递过去后换来的还是无视。”说到这里时他笑了一下,带这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光线昏暗从窗外铺在他鼻尖,像停留上一只萤火虫。
“为什么?”
“因为当时严自乐在狗狗智力比拼里赢得的是一个黄金做的奖杯。”严自得挑了下眉毛,时隔多年还是要泄愤说,“严自乐真讨厌。”
安有凑过去亲亲他鼻尖,把萤火虫吓跑掉,他也跟着愤愤不平:“真讨厌啊,严自乐。”
除这些外,盒子里面还有一些严自得其他的印象碎片:第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褪色的冰淇淋兑换券,存了很久都舍不得换掉的纽扣,还有一张泛起毛边的纸条。
再细小的碎片,都是严自得对于自己人生的吉光片羽。
关于礼物这块,严自得想了很久。安有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拥有,严自得给予不了他物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一部分的自己给出。
安有把纸条拿起:“这是什么?”
严自得显得有些紧张:“我小学时写下的三句话。”
“一首诗?”安有了然。
“也不算,没那么漂亮。”
安有打开字条,泛黄的横格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排列:
我,哥哥,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美满的圈
再翻一面,另一面是十九岁的严自得在新年前夕写下:
小无,我,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幸福的圈
“还有。”严自得小心翼翼将裁剪下来的纸片从衣兜里取出,一捧一捧像雪花那样跌入安有手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紧绷:“这是我日记里几乎关于你所有的片段,是我的切片,是所有的我。”
“我的全部重要时刻,现在都交给你了。”
所有人或许都是一本书,安有看起来是一本绘本,但看到后面总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什么□□;而严自得看起来则是一叠厚厚的日记本,他私密,厚重,带有强烈禁忌性,身上的锁永远关闭,但如果是安有——
如果是安有的话,严自得想自己愿意敞开。
月光流过安有手心里层层叠叠的纸页,那是严自得心脏的切片,人生的片段。他将其全全交给安有,任由他来自由联结。
安有又露出要哭泣的表情,他眼眶红透,瘪着嘴说:“我感觉我要完蛋了。”
“好讨厌,”安有用力吸吸鼻子,他将这些纸片看了又看,到最后完全不敢再看,憋着眼泪,生怕泪水沾湿字迹。他将纸片放回盒子。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哭了,特别久。我的心酸酸的,严自得,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烂柠檬。”
严自得碰碰他发红的眼皮:“这听起来很酸。”
安有低着头,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他在哭泣时总一声不发,任由眼泪像雨滴落下,乌云会宣告雨的来临,但安有却悄无声息。
严自得叹了一口气:“不要哭了,一间屋子里不能有两个柠檬心。”
安有这次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笑倒在严自得怀里,说你有时候一本正经说话真的很搞笑唉。
严自得完全不明白他笑点,老鹰捉小鸡似把安有提好放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帮他擦去眼泪。
“其实是因为你哭得很丑。”
安有说你才哭得丑,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作乱,非要他露出可怜巴巴表情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