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村里人不敢招惹邱家,可张家族长也能任由自家人被这样欺负,就在邱老板离开之后,带着张二的父亲和祖父,以及另外几位有点地位本事的族老一起去了县城。
  众人去了府衙,击鼓鸣冤。
  张二的父亲被打了二十大板,众人才能面见县令陈情。
  县令就叫了邱老爷过来,两方人在堂上各自诉说事情经过。
  邱老爷手中有张二父亲盖了手印的文书合同,明明白白写了这地就是张家主动送给邱老爷的,也自愿以低廉的工钱为他长期种地。
  所以眼下,邱老爷最多算是拖欠了张家的工钱。
  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县令便是想帮张家都没办法,更何况这县令本也与邱老爷沆瀣一气,这件事便被轻轻掀过,只叫邱老爷将工钱结给张家。
  几十文钱的工钱,邱老爷随手就给了。
  于是最后,张家便只得了这几十文钱,以及二十大板。
  所谓公道,所谓律法,在当地豪绅权贵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第一例,更不是最后一例,大宁各地的豪绅地主,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普通百姓求助无门,只能一日日被压榨。
  如张二这般的还好些,他争气能干。
  短短十几年,他带着自己大哥一起,靠着种地和做短工,再时不时进山打猎,不仅把原本剩下的三、四亩地扩大到了如今的七亩,还能在朝廷举办科举之后,毅然卖了三亩地,凑了些银钱,开始了自己的科考之路。
  前段时日,他考中的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那已经年迈的县令和邱老爷都慌了神。
  可他们也不敢再对他做什么,毕竟在此前第一轮科考开始的时候,就有宫里的人过来警告过,不准任何人动这些学子,否则杀无赦。
  他们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但面对宫里来的人,自然是大气不敢出,只能暗暗乞求自己曾经欺凌过的人不要考上。
  但越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张二不就走出来了吗?
  那县令与邱老爷,楚九辩都没叫人处理。
  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张二亲自去做才算是报了仇。
  而今日殿试之上,楚九辩要问这些农学学子的问题,自然也绕不开这两样。
  一样是“地”,一样是“民”。
  “请诸位农学学子上前来。”楚九辩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疏离高冷,但他语气却比平日里温和些。
  学子们第一次见到楚九辩,知道他就是提出要科举的楚太傅,心中自是敬仰。
  十几人都走上前,在距离楚九辩几米远的位置站定,全都垂着眼,不敢看人。
  在他们身后,便是六十五张桌椅,以及其他正在作答的学子们。
  殿试本就有皇帝和高官问问题的流程,所以众人心里都有准备,私下里也都联系过。
  农学学子们这一路考试都是以“问答”形式走上来,自是更熟悉这个环节,眼下第一批上前作答,虽心里确实慌乱紧张,面上倒还表现的不错。
  殿中除学子们外,其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十几位精壮的农家汉子身上。
  他们便是穿着得体的衣衫,也不像高官权贵,甚至不像那些武将。他们粗糙的皮肤和微黄的发丝,是一眼能看得出的土气和风霜。
  这就是底层百姓。
  楚九辩道:“这一轮考核,本官只问你们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是民?”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地?”
  他没用那文绉绉的问法,说的通俗易懂。
  学子们完全听得懂,只是却心中斟酌,觉得太傅大人要的定不是最简单的回答。
  张二也凝眉思索。
  这一路考上来,考官们问的问题都是关于如何种地,如何除病害等等,但也问过一些例如“如果你们的地被人恶意侵占,该怎么做”这样的附加题。
  附加题分值不高,但张二却从中摸出了一些门道。
  他觉得,太傅大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暗示他们这些农学学子,要他们去思考田地之事,思考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与那些豪绅地主的关系。
  如今听太傅大人问的这两个问题,他便确定了心中想法。
  而对于这两个问题,他心里也早有章程,不过结合着此前经义与算学、刑狱几科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要回答得更多一些才是。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思考,之后便可以作答。”楚九辩道。
  学子们纷纷应是。
  一炷香的时间,殿中静谧无声,只偶尔有些衣料摩擦声,或者磨墨与翻动纸页的声音。
  楚九辩就站在原地,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日殿试,他要的不只是给学子们扬名,他还要告诉这些世家权贵和藩王们,如今在位的可不是无能无为的成宗和英宗,百里鸿和秦枭也不再如初初登基时那般孤立无援。
  他们眼下完全有能力,有资本去与这些人为敌。
  他们就是要逼一逼这些权贵和藩王,逼他们互相联系,逼他们行动,匆忙之下,才会有更多漏洞,有更多马脚露出来。
  当然,若是他们真的能举兵谋反,那才是正和楚九辩的意。
  秦枭从椅子上起身,抬步朝楚九辩的方向走了一步,但却没靠近。
  两人就隔着将近三米远的位置站定,同样的绛紫色官袍,一个威严冷肃,一个疏离淡漠。
  在他们之后两个台阶之上,百里鸿乖巧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双澄亮的双眼望着台下众人。
  户部尚书苏盛抬眼,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日清早,细雨连绵。
  宫门缓缓开启后,御林军的长刀便手起刀落,两颗世家子弟的头颅滚落在地。
  在那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中,他与百官站在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下,仰头看到的,便是如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不同的是,那一次楚九辩与秦枭是带着小皇帝一起,展露了些许锋芒,亦是对他们这些权贵世家的第一次正式宣战。
  而这一次,楚九辩他们是准备开始动手了。
  吏部尚书萧怀冠浑浊的视线扫过前方台阶之上的两人,又缓缓收回。
  混沌的脑子难得清醒一瞬。
  他想起了最初时家主萧曜与他的对话,对方拼了半条命戒了曼陀罗的瘾,告诉他这东西有多毒。
  可萧怀冠并不在意,他觉得自己本也没几日活头,吃过这东西之后身体却格外精神,比此前那般老态龙钟好多了。
  然而现在......
  他看向那身着亲王朝服的剑南王,少年人脊背挺拔,可却瘦弱,比起一旁的安淮王还不如。
  如此瘦弱的肩膀,如何撑起萧家的未来?
  又如何撑得起这整个大宁?
  萧怀冠又缓缓看向那些年轻的学子,有些恍惚。
  他好似从那些人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彼时的他也这般意气风发,在朝堂上与年轻的王致远针锋相对。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与王致远仍然不对付,仍然想把对方按死,可他们的初衷却早就变了。
  也不对。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与这些学子不同。
  他们口中念着百姓,念着家国,可心里眼里,其实只有自己,只有他们身后的家族与荣耀。
  喉结滚动,胸口处酥酥麻麻的感觉缓缓涌上来。
  这是又想了。
  萧怀冠再也没精力去思考其他,而是悄悄从袖间拿出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塞入唇间。
  奇异的味道弥漫开,他闭上眼,缓缓吐了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说快也快,待到天际第一缕晨曦洒入大殿,一农学学子便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回太傅大人,学生可以作答了。”
  静谧的大殿因此又有了声响。
  楚九辩颔首:“请说。”
  那学子的确是做好了准备,开口时很流畅:“学生出身乡野,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学生知道,这大宁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大宁的百姓,都是民。”
  “而百姓脚下踩着的,心中念着的,可以饱腹的粮食能生长的地方,便是地。”
  这学子还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微微有些抖,但他却越说越顺。
  “民有高低,有好坏,这地也有好赖。好的地......”
  他到底还是熟悉土地,答题的重点便落在了“地”上,这一点很聪明。
  他说得话都通俗易懂,虽然极力想要用一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在这些权贵文人听来还是“糙”。
  但他们却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抓不住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后面十几位学子依次作答之后,更深刻了。
  这些权贵们面色严肃,望着那十几位农科学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们此前都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汉。
  无他,这些人遣词造句虽乱而糙,但说出来的话,都有着朴实易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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