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只这一眼,百里赫便能瞧出这些人的性格。
  自然不只是他,这宴会之上的所有人都在互相观察,互相试探。
  藩王与世家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
  说是敌对,也没错。
  但他们又好像没有非作对不可的理由,甚至若是能在保证彼此利益的情况下,互相合作都是很好的选择。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如今几乎都有共同的“敌人”——龙椅上的那位。
  宴上除了这些响当当的大人物之外,自是有些浑水摸鱼的小角色。
  但他们胆子都不够大,只遥遥看看便转身退出人群,生怕不小心惹了什么麻烦。
  安无疾也接到了请帖,但他没打算赴约。
  只在巡逻的时候路过,才进去看了眼。
  见这些人都只是假惺惺地说着没营养的话,他便就又退了出去。
  他一路出了明月楼,率军在锦绣坊这几条街上巡视。
  最近城中热闹,各方势力都聚集在一起,他还真怕再发生拍卖会那日的事。
  一行人走过热闹的街巷,路过装修崭新的南疆绸缎庄与瑶台书铺,脚步踏在雪地上吱嘎作响。
  忽而察觉到什么,安无疾抬头,锐利的双眸看向绸缎庄二楼。
  窗口处,一梳着高马尾的少年正探头看他。
  少年长相清俊,左耳上戴着南疆特有的耳坠,长长的流苏落在肩头,颈间也戴着繁复精巧的银质项圈。
  安无疾瞬间猜出对方身份,淡淡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司途昭垚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看向室内。
  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少女坐在桌边,一头银饰翠环叮当作响,眉飞色舞地和对面人说道:“这铺子比你跟我形容的还要好,每一处都美不胜收!霁月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在他对面,一身淡粉色长衫的公子手中轻摇折扇,笑眯眯道:“小翎喜欢就好。”
  “我可喜欢极了!而且这铺子二楼还能直接与你的书铺相连,咱们想偷偷见面都好容易。”司途昭翎眼睛很亮,又转头看向弟弟道,“阿弟你别站窗边,小心着凉。”
  司途昭垚便关了窗走到桌边坐下,道;“我方才瞧见今日接咱们的那位安总军了,他刚从明月楼出来。”
  “明月楼?”司途昭翎抬眉,“那不是东江王设宴的地方吗?”
  “嗯,不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司途昭垚有些好奇。
  王其琛勾唇道:“今日这般情况下,估计只是互相探探底,不会说什么有用的东西。”
  姐弟俩年纪小些,也未在京中这般群狼环伺的环境中长大,有些见识还是比王其琛差了许多。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说有用的东西?”司途昭翎虚心发问。
  “离开京城后。”王其琛老神在在,“京中到处都是宁王耳目,且如今京中局势混乱,藩王们想要插一脚可不容易。”
  这次入京,大家都只是互相探探底,不可能有谁在这个时候发难,率先开那个头。
  不过等他们各自离开之后,藩王与世家的合作便定会暗暗开始。
  至于谁会和谁合作,谁会和谁为敌,都还是未知数。
  总归只要利益一致,他们谁和谁都可能暗暗联系在一起。
  而到了那时,便是所有势力都该亮出底牌的时候了,这大宁,也将会彻底乱起来。
  说起宁王,司途昭翎不由蹙眉,放轻了声音道:“有神君大人在,宁王应该很快就治好了吧?”
  王其琛颔首,道:“说不定现在已经治好了,只是宫里消息传不出来。”
  此前秦枭刚从西北回来,太医们就都被叫去了养心殿,当时就有人想方设法想从太医嘴里问出些什么,但这些人都统一口径,只说是例行检查。
  人们便只是怀疑秦枭或许受了伤。
  再之后两日,秦枭和楚九辩都没出现,众人便彻底确定下来,秦枭不仅受了伤,定还是重伤!
  若不然他们二人不可能一直不露面。
  毕竟按照常理,秦枭打了胜仗回来,便是如今已经歇了朝,他也定会叫朝中一二品的高官们进宫议事。
  议的自然是赏罚,以及今后西域该如何管理等等问题。
  因而一直到现在藩王都入了京,秦枭却还不出现,就是最大的疑点了。
  不过大家也知道有楚九辩在,秦枭应该没问题,不过是吃些苦头罢了。
  而王其琛和司途姐弟在意的其实并不是这一点,而是......
  “你说,神君与宁王眼下是何种关系啊?”司途昭翎凑近了王其琛,声音也放得更低。
  王其琛想了想,说:“大概是有些感情的。”
  “啊?!”司途昭垚惊讶道,“阿姐不是说神君与那位感情深厚吗?”
  那位,指的自然是大祭司了。
  之前在神域中时,王其琛就与司途昭翎说起过“大祭司”与“楚太傅”的关系,当时司途昭翎兴奋的跟个什么似的。
  不过她这次从家出来,离得京城越近,听到的传言就越多。
  其中就包括楚太傅与宁王“情劫”之类的事,把两人说的特别暧昧。
  司途昭翎天然地站在大祭司这一边,对秦枭的印象就不太好,觉得是他和大祭司抢夺神君的爱。
  可宁王此人为国为民,还打下了塞国,司途昭翎听了对方的事迹后,也对他讨厌不起来了。
  只能说“好感”这东西太玄了。
  爱也是身不由己的。
  所以若是神君真的爱上了宁王,大祭司恐怕也就只能黯然神伤了。
  王其琛折扇轻摇,感叹道:“神君大人如何想的,咱们凡人也瞧不明白。”
  但愿大祭司能看透吧。
  三人聊了许久,天南海北,不多时就亲如一家。
  等到街上行人寥寥风雪渐大,三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王其琛从二楼暗门回了自己的书铺,而司途昭翎也带着弟弟离开了绸缎庄,坐上马车回府。
  又过了许久,待到夜深人静了,王其琛才离开书铺,未叫人发现他与司途姐弟见过面。
  与此同时,皇宫内。
  楚九辩穿上衣袍,披了厚厚的披风,浑身上下都被纯黑色的布料包裹住,这才迎着风雪出门。
  秦枭躺在床上,听着门合上的声音。
  不过两息,他便起了身。
  屋外,楚九辩一路行至养心殿正殿,见秦朝阳鼻尖冻得泛红,便知道对方应该是已经等了一阵。
  见他过来,秦朝阳忙走上前,恭敬道:“公子,现在走吗?”
  自从楚九辩救活了秦枭,秦朝阳本就恭敬的态度更胜一筹,恨不得时时刻刻把楚九辩供起来。
  “走。”楚九辩道。
  秦朝阳便转身半跪下来,道:“得罪了。”
  楚九辩正想趴他背上,就听身后有脚步声。
  他倏然转头,看到是秦枭才放下心,不过转瞬就又蹙起眉。
  秦枭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黑衣,连披风都没有便冒着风雪来了。
  “你来干什么?”楚九辩语气有些冷。
  秦枭行至他面前,一旁的秦朝阳已经起身退开了些距离,存在感微乎其微。
  “我带你去。”秦枭道。
  楚九辩瞥了眼他胸口:“你这个样子怎么带我去?”
  刚得的消息,南疆王夫妇已经离开了王府,悄悄前往关押着程硕的秦家大牢。
  楚九辩现在就是打算过去看看程硕的情况,主要还是盯着些这夫妻二人的行为,免得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只是这件事隐秘,楚九辩想要夜半离开皇宫,自然也是越隐秘越好。
  所以他打算直接让秦朝阳带着自己离开皇宫,对方轻功好,正好今夜月黑风高,方便行事。
  秦枭看着楚九辩,有些执拗地说:“我好多了,运功不成问题。”
  沉默片刻,楚九辩才又开口,语气更差了些:“为什么非要过去?”
  别说是不想让秦朝阳背他什么的,这种理由秦枭自己说出来都不会信。
  秦枭确实没那么无聊,顿了顿,他才开口道:“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被外物所控。”
  若是如此,只能证明程硕是个意志不坚定之人,秦枭此后不会重用他,但也不会对他如何。
  可若非如此,那程硕就是真的对秦枭有怨气。
  秦枭也就不能再留他了。
  楚九辩定定看着男人那双幽邃深沉的双眼。
  半晌,他吐了口气说:“走吧。”
  秦枭转身正待半跪下来,楚九辩就拉着他的手,行至台阶前。
  他自己站到了台阶之上,然后才张开手臂,从身后抱住了秦枭的脖子。
  秦枭没戴披风,楚九辩这么扑上去,倒是叫自己的体温和披风驱散了秦枭身上的寒意。
  青年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秦枭眸光微暗。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青年的膝弯,将他稳稳背在身上,而后脚步轻轻一点,便飞过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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