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年关将至,朝中诸事繁多,自是更忙一些。”王致远声音淡淡。
  王涣之牵唇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那真是劳累尚书大人了。”
  “陛下倚重,不劳累。”
  王致远这冠冕堂皇的话,让王涣之脸上最后一点假笑也没了。
  “都是自家人,尚书大人何必说这些虚的?”
  他语气有些差。
  便是有求于人,想要王致远为自己站队,王涣之却还是拉不下脸,放不下所谓家主的傲气,成日里用鼻孔看人,毫无尊重。
  坐于下手的王漳悄悄打量了眼王致远的神情,没看出什么情绪波动,但还是开口缓和道:“今日家主与大人约见相谈,也是想聊聊心里话,望大人理解。”
  王致远微微一笑,并未答话。
  王涣之则开口道:“我王家世代清流,不屑做那争权夺利之事,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大人心里定然也有杆称。”
  他看向王致远,继续道:“如今皇权势大,宁王又大胜归京风头无两,待他身体好了,定然要对咱们世家出手。”
  王漳悄悄打量上首的人。
  可王致远却一言不发。
  王涣之蹙眉,缓了语气劝道:“大人需知我们四大世家走到如今这位置,靠的便是抱团取暖。可如今您与楚九辩,与皇室走得近,我们大家可都有目共睹。您也不想致我们王家于死地而不顾吧?”
  “家主何出此言?”王致远终于开口,“我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让王家世代延续,从未想过害了家族。”
  “可您如今的做法,便是把王家推向其他权贵的对立面,是把王家架在火上烤!”
  王涣之掷地有声,王致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早就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但如今轻而易举就被人瞧出情绪,便是因为他丝毫没想隐藏。
  王漳见此怕真伤了和气,忙开口道:“尚书大人想与皇室交好合作,是看中了楚九辩与秦枭的能力,想借着他们的东风把王家推向更高处,这无可厚非,我等心中自是感念佩服。”
  “可我也想问大人一句,您就这般笃定楚九辩与秦枭不会卸磨杀驴吗?”
  王致远轻笑一声。
  王漳和王涣之不了解秦枭与楚九辩的行事风格,但王致远成日里在朝堂之上,可把一切都看得清楚。
  这两人有权有势,有头脑,论心机城府、谋略手段,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便是王致远这般浸淫朝堂多年的长辈,对上他们二人的时候都觉得吃力。
  不过有一点,是这两人与其他权贵所不同的。
  那就是情义。
  秦枭和楚九辩都是重情重义之人,更是忧国忧民之人。
  他们会为了百姓奔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宁百姓生活的越来越好,让大宁越来越强大。
  并且他们也确实有这个能力。
  此前王致远沉迷政斗,看不清这些,但在学生刘峻棋被提拔,王朋义也被委以重任去护送粮草开始,他便豁然开朗。
  也才发现自己竟还没有年轻人看得明白。
  如今已经不是高宗时期,不再需要世家权贵的资源来恢复民生,所以秦枭和楚九辩需要的,是真正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事的人。
  好在王家,包括王致远自己在内,还没有对秦枭和楚九辩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那两人也愿意不计前嫌,未把王家人都一棍子打死,若是台阶递到了脚下,王致远自然就顺着下来了。
  只是他们王家这位家主,显然已经被他自己的小家,被他自己的私心困住,看不清局势。
  还不如王其琛这位少主通透。
  王致远想起此前楚九辩主动去了瑶台书铺,与王其琛聊了不短时间。
  虽然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但这段时间从王其琛的表现来看,他与楚九辩定是达成了什么合作。
  不过他也留意过,每当他有意无意提起楚九辩,或者聊起与其相关的事,王其琛的态度都会显得更加恭敬和亲近。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却可见王其琛与楚九辩的关系,并不是外界看来那般简单的合作关系,这对王家来说可是件好事。
  不过这其中弯弯绕绕,王致远不愿提及。
  倒不是不想提点王涣之,而是对方身边还有王漳这样的谋士在,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利害。
  所以王涣之等人是明知如此,也还是决定继续与皇帝作对。
  王致远觉得,这其中多少有王涣之的亲子王文赋,因食用曼陀罗而被秦枭当众砍头的原因在。
  杀子之仇,想不计前嫌实在有些难。
  所以归根结底,眼下王家内部分成两派,其实就是立场不一致。
  若是此前只是在“支持家主”与“支持少主”两个较为简单的事情上对立,那现在他们就是在“支持世家”还是“支持皇权”之间做出选择。
  王致远知道王涣之是想将他拉入自己阵营,但他更看好王其琛,自然不会接受对方递来的橄榄枝。
  管他是威逼利诱,还是所谓“大义”的情感绑架,他都不会改变态度。
  因而他也不愿再多说这件事,转移话题道:“家主与其担忧些有的没的,倒不如担心市面上新出现的瑶台青纸。”
  见王涣之面色有变,王致远就抿了口茶,才缓声道:“少主那家书铺办了场文会,名气和才气可都打出去了,财力更是不必提。眼下大家可都说,少主才最有可能拿下瑶台纸的售卖权。”
  此前瑶台青纸在预热许久之后,终于问世。
  第一次出现是在京城一家青楼,楼里擅长书法的知书姑娘当众展开纸页,在上面挥毫泼墨。
  那纸张质地如同后世的宣纸,比起大宁现有的纸张,简直可以用“纯白如雪,柔韧轻薄”来形容,一经出现就叫众人赞叹不已。
  加之知书姑娘的一手好字,与这般好纸更是相得益彰,那一副字可都叫出了天价。
  瑶台纸也是从那日便彻底火遍京城,所有人都想要买到这种纸。
  但知书姑娘却说造纸之人不愿暴露身份,只想寻人合作,他负责造纸,其他人负责售卖。
  不过造纸之人却有自己的考量,他需要考察所有想要与他合作的人,只有符合他的要求,才能获得独有的售卖权。
  但他却并没有告知何为“符合要求”。
  此前王家售卖的“琅琊金纸”最高的时候能卖出一页纸一锭金,几乎都是权贵们买过去收藏的,而眼下这瑶台青纸的价值只会更高。
  如此暴利,自然是谁都想要掺和一脚。
  因此,近日这京中所有想要做这瑶台纸生意的人,都卯足了劲地表现自己。
  要么是到处查探造纸之人的消息,要么是展现诗才或者财富实力,试图打动造纸之人。
  然而几日过去,这市面上仍然没有更多的瑶台纸出售,也没听见谁得了青眼。
  王涣之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王家收益最高的就是售纸的生意,且提起笔墨纸砚,大家都会先想到王家。
  这也是王家以“礼”闻名,以“风骨”立世的原因之一。
  可若是瑶台纸被其他人抢去,那王家就不再是造纸术的唯一拥有者,少了利,也少了名。
  所以王涣之愿意用任何代价,来结识这瑶台纸背后的人。
  要么把瑶台纸拿到王家出售,要么就彻底断了瑶台纸出现的可能性。
  若是可以,王涣之自然更愿意两全其美。
  这样一来,他能在王家拥有更大的话语权,也能打破现在被王其琛隐隐压了一头的憋屈感。
  他这些小心思根本掩饰不住,王家无人不知。
  王致远此刻提起这件事,除了要膈应一下他之外,便是有意要他着急。
  人一急,就会失去本来该有的理智和冷静,更容易上当受骗。
  没错,王致远很清楚地知道,所谓瑶台青纸“背后之人”,不过都是王其琛设的一个局。
  因为这纸就是王其琛造出来的。
  只是现在并未在他的“瑶台书铺”出售而已。
  这件事王其琛瞒得很好,为了逼真一些,他还在家族内部散出一些传言,称自己开办书铺,其实就是想要利用“瑶台”这两个字,来与新纸背后的人搭上关系。
  如此,没什么人起疑。
  此前王涣之见到书铺开张的时候也有些急,但更多的是对这个长子的看不上,觉得他小儿行径。
  还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售纸权,就直接投入巨大,在锦绣坊最热闹的地段开了书铺,等之后大概率会赔的什么都不剩。
  但现在王致远直接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告诉他王其琛这个做法比谁都更有诚意,更可能打动所谓的“造纸之人”。
  果然,在他说完这番话之后,王涣之的脸色就更沉了。
  王致远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无奈。
  明明少年时候的王涣之也算得上小辈中的佼佼者,不然也不可能成为家主,可年纪越来越大,王涣之此人的心胸却越来越狭隘,看东西越来越片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