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只是沉船截流,耗费实在太大。
  就单看这图,便能看出淮县决堤的口子的确不小,少说也要十五到二十艘的船才能堵住。
  河西郡紧邻着宁河,有些县城百姓倒确实是以捕鱼为生,可那都是小船。
  官府有的大船如今一时半刻的倒是也能凑出来,但每制造一艘船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巨大的,为了堵住堤口而损毁这么多船只,风险太大。
  若是简宏卓操作不好,那很可能血本无归。
  而这些被牺牲的官船,后续还需要朝廷拨款再造新的,这对如今的大宁朝廷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压力。
  大到没人能为此担风险。
  便是楚九辩,此刻也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同意。
  然而听完简宏卓讲的这些之后,秦枭只问了一句:“有几成把握?”
  简宏卓沉默片刻后,谨慎道:“七成。”
  “去吧。”秦枭当即便允了,还把自己的私印和官印都直接给了他。
  简宏卓也没多耽误,得令后就立刻带着手下去协调督办这事了。
  待人走后,屋内便只剩了楚九辩和秦枭两人。
  楚九辩侧头看向秦枭。
  像“沉船截流”这样有些冒险且耗费较大的事,秦枭竟然都没怎么犹豫就应允了。
  而且还把自己的私印和官印都直接给了简宏卓,此前这两样可只有秦朝阳才能保管。
  这次秦朝阳没跟来,留在皇城照看百里鸿,这两个印便都是秦枭自己拿着。
  可眼下这情况......
  秦枭如何就这般信任简宏卓?
  就不怕对方借此机会也从赈灾银中贪一笔吗?
  秦枭偏头对上楚九辩若有所思的视线,神情微微松下来,问道:“在想我为什么信他?”
  “他是你的人?”楚九辩猜道。
  秦枭颔首:“所有人都知道简宏卓是功臣之后,是满门忠烈最后的遗孤。”
  他起身行至窗边,从大开的窗口看向外头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却没人知道,他曾被托孤给我祖父。而他自己,与我父亲更是莫逆之交。”
  此前秦枭能配合着秦枫宫变,将百里鸿推上皇位,这其中也不缺这位工部尚书的暗中扶持。
  简宏卓本是个喜好自在的性子,当初若不是秦景召夫妻俩忽然战死,他都已经辞官与爱人浪迹天涯去了。
  可世事难料,最好的兄弟死于阴谋,留下了年迈的秦太尉,以及秦枫秦枭这对未长成的姐弟。
  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才留在朝堂中死死占着这工部尚书的位置,等着合适的时候便能护住秦家,甚至想办法查出秦景召夫妻俩战死的真相。
  但他没想到秦家姐弟俩如此厉害,竟在他恩师秦太尉去世之后,还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给抢到秦家手里。
  虽说其中他也帮了些忙,但这姐弟俩的果断,以及对政局和人心的把控,都令他叹为观止。
  简宏卓因此更有了底,想着等百里鸿位置坐稳了,等秦景召夫妻俩的死因被查清楚,他就辞官。
  为此他依旧保持着如以往一般的“咸鱼”姿态,没叫人发现自己与秦枭的关系。
  如此,待日后他便能从这棋盘之上全身而退。
  只是此次洪灾之事显然让秦枭焦头烂额,且两县那么多百姓因此事受苦受难,简宏卓不可能再袖手旁观,这才出乎众人意料地冒出头来。
  不过这次赈灾回去之后,他这个清闲到几乎边缘化的尚书,便不能再独善其身了。
  权势的漩涡,一脚踏进去,便只能一直向前,没有谁再能全身而退。
  楚九辩行至秦枭身侧,与他一同看向窗外。
  这朝堂中所谓的纯臣,从那已经流放的前吏部侍郎赵谦和,到眼下的简宏卓,竟没有一个是真的“纯”。
  那苏盛呢?
  那位手握户部的一品大员,能屹立朝堂这么多年不倒,真的是因为能力出众吗?
  他敢带着苏家与四大世家一起分利,真的没有一点退路吗?
  若是有,那他的退路,似乎只能是那七位藩王了。
  楚九辩侧头看身边人,男人眸光深沉幽暗,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深重的、令他感同身受的孤独。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
  他谁都靠不了,更没有退路,他只能在群狼环伺的权势斗争中踽踽独行。
  就如此次的洪灾,若不是有简宏卓这个暗棋在此时跳出来帮他修建堤坝,他又能相信谁?又该如何解决此次的危机?
  楚九辩微微垂眸。
  他和秦枭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两人静默许久,肩膀挨得极近,谁再微微靠近一些,便能彻底碰在一处。
  然而他们谁都没越过那条线,克制地留着一丝疏离。
  屋内灯火越发黯淡。
  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时而隔出些空隙,时而重合在一起。
  像两个孤独孑立的灵魂。
  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一丝停歇。
  雨幕中匆匆有一侍从跑过来敲响房门,打破一室静谧。
  两人回身看去。
  秦枭应了声,那侍从便推开房门走进来,垂着头,恭敬地将手中一纸被油布包裹着的信交给二人。
  而后便又悄声离开,合上了门。
  秦枭拿出信纸,同楚九辩一同走回到油灯旁。
  楚九辩凑近了他,两人肩臂相触。
  从微薄的衣衫下,楚九辩感受到了男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视线微微偏了一瞬,又重新落在信纸上。
  信是郡城那边送来的,落款人是兵部郎中寇子默,对方被秦枭留在郡守府就是为了查郡守吕袁“畏罪自杀”的真相。
  如今已经查到了。
  事情先从周伯山身上查起。
  他是众所周知的萧家婿,还是萧氏前段时间借助维修堤坝之事力捧的新贵。
  此次洪灾,他因为害怕担责而下令杀死百姓,用百姓填堵河堤。
  此番行为若是被人发现定是死不足惜,甚至会牵连到萧家,令萧家名声蒙尘。
  若是其他人来查,萧家或许还有运作的余地,可来的人偏偏是秦枭。
  秦枭正愁没办法针对世家,眼下这么大的错处,别说是萧家的名声,或许连京中那位工部侍郎萧闻道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这些恶事不能与周伯山有关,不能与萧家有关。
  那萧家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寇子默又从郡守府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吕袁与湖广王百里岳的书信往来。
  吕袁也是众所周知的萧氏党羽,可这些书信却表示对方或许已经背叛了萧氏,背地里与湖广王牵扯到了一起。
  寇子默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萧家是否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便借此机会杀了吕袁。
  一来可以用他来给周伯山顶罪;二来还能除了这个叛徒。
  至于第三——
  这郡守的位置空出来之后,萧家就可以把身为郡丞的周伯山推上去,届时河西郡便还在他们萧家的控制之下。
  一举三得。
  这好似就是事实真相。
  然而寇子默为人谨慎,加之身边还有刑部的官员在,因此他们没有草草做出决定,而是继续探查,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这一查,他们果然就发现了新的疑点——
  这些书信上的笔迹都很新!
  且写信之人虽然极力模仿了吕袁的字迹,在细节上却还是有些不同。
  所以这些与湖广王联系的书信,显然系别人伪造。
  而伪造书信之人,与写“遗书”之人笔迹相同。
  是萧家做的吗?
  是否是萧家杀了吕袁,又假造对方与湖广王私下来往的密信,让众人以为吕袁其实不是萧氏党羽?
  如此,便是把周伯山做的恶事冠到吕袁头上,也牵扯不到萧氏,反而会牵扯到湖广王。
  萧家那么多门生亲戚,按理说不应该为了一个还没出头的周伯山,而放弃已经身为郡守的吕袁。
  可吕袁是外姓人,可以成为其他党羽。
  周伯山却是萧家婿,如何都会牵扯到萧家的名声。
  萧家为了名声,放弃吕袁也不是不可能。
  寇子默简略说了自己的推理过程,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
  萧家伪造书信,把吕袁变成了湖广王的人,又伪造遗书,让吕袁认下所有罪责。
  这样既洗清了周伯山的嫌疑,又保住了萧家的名声。
  而书信上的字迹那么新,就是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萧家自己都没想到周伯山又蠢又坏,能干出这么多缺德事,只能在短时间相出这个办法将其保下。
  秦枭将信烧掉。
  油灯最后的一点光亮也变得越发黯淡,屋子里也更黑了。
  楚九辩甚至已经看不太清屋内的摆设,只有身侧的秦枭在微弱火光之下,更加凸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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