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本该耀武扬威的众人,此刻却对着秦枭他们所在的位置跪地磕头,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身前的豁口下,滚滚洪水中,几十个百姓正在其中苦苦挣扎哭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他们身后及腰的洪水中,亦有许多百姓在求饶,哭声震天。
  刘峻棋一时间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懵,不过就在他愣神的一息之间,秦枭已经从一郡军手中拿过粗长的麻绳,一头塞到几位郡军手中,另一头绑在腰间,而后轻轻一跃便跳入水中,再攀上来的时候不过两息之间,却已经将一位呛了好几口水的妇人救了上来。
  刘峻棋终于回过神,忙招呼众人帮忙,把那妇人翻身,让她趴在堤坝边上顶着腹部,而后重重拍打她的后背,总算让她吐出几口水,重新得了呼吸。
  郡尉也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对面那些府兵官兵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救人!”
  那些兵卒这才手忙脚乱地起来,白着脸开始救人。
  待到人全部救出来,秦枭便带着一行人并还活着的所有百姓,去了村庄右侧地势较高的地方,搭了临时的住所和粥棚。
  他们去的时候带了些从隔壁郡县借来的米粮,找了一户没被淹没的农户家里煮了粥,又从其他人家里找了些还能用的碗盆,给蒲县谨慎的八千多百姓施粥。
  百姓们喜极而泣,还要跪下来给秦枭等人磕头。
  刘峻棋站在秦枭身侧,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好似被人扇了一巴掌。
  可他心里疼难受,又酸又涩。
  他从来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权贵与百姓的差距,就好似他终于注意到自己脚下,其实还有无数如蝼蚁般的人在苟延残喘。
  人,他们都是人。
  就因为出身不同,便就过着天壤之别的生活。
  世家权贵之间的斗争,却要让这些百姓买单,可这些百姓却还要反过来给他们磕头。
  好似对他们来说,欺负他们的官只要不杀死他们,那就不算太坏的官,若是有官愿意为他们做主,那便是顶好的青天大老爷。
  可刘峻棋觉得自己不配。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百姓感激的双眼,不敢心安理得地去接受他们的善意。
  他忍不住去看秦枭。
  秦枭就那么站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面色一如既往,冷漠中带着一丝随性,好似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事实上,对方蓑衣之下的袍服却始终未干。
  所以,什么是对的?
  谁是对的?
  刘峻棋想起王尚书时时念叨的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所谓君子,看重的是道义,小人看重的才是利益。
  可如今他才发现,周围所有之乎者也,口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权贵上官们,却没几个人做到了自己口中所谓的仁义道德。
  他们在意的只是利益。
  今日能用百姓堵决口,明日又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那他此前做过的一些事,会不会也在某些自己都未发觉的地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刘峻棋怔然出神,直到身边的下官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猛然回神。
  而后便对上了秦枭冰冷的视线,他头皮瞬间就麻了。
  “我带你来是发呆的吗?”秦枭语气平静,“和简尚书去看看如何修好堤坝,修不好便用你自己的命去抵。”
  刘峻棋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到了愠怒,忙应下来,跟着简宏卓去研究堤坝。
  而与此同时,他看到一千郡军已经把那些府兵官兵,乃至于蒲县县令,广庆府知府等人都押着跪在了秦枭面前。
  在不远处,便是搭起的临时粥棚,灾民们躲在棚下,怨恨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人,恨不得把他们扒皮抽筋。
  雨势未减,雷声阵阵。
  那县令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忙哭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孙知府叫下官做的,下官只是听命行事啊!”
  孙知府立刻道:“请大人明察,下官从未说过要让百姓堵堤口!是这县令自作主张,下官今日来此地就是来救灾的,也是来了才知道他这般丧心病狂!”
  说着,他还看向身后的府兵们:“你们快说是不是本官带你们来赈灾的。”
  “是,没错!”
  “我们就是来赈灾的!”
  “信口雌黄!”县城的官兵们也急了。
  “明明是你们下的命令,还说是郡丞周大人让这么做的,我们就是听命行事!”
  “我们可不知道这回事。”府兵们好似终于找到了活命的办法,喊得格外大声,“我们就是来赈灾的!”
  百姓们此刻有人做主,腰板也硬了,闻言便有人怒吼道:“你们胡说!你们就是要拿我们的身体去堵堤口!”
  “没错!你们都是贪官!恶官!”
  群情激奋。
  秦枭看向河西郡郡尉,道:“还等什么?”
  郡尉脸色微变:“大人,那些兵士就算了,可那知府好歹也是四品......”
  他被秦枭淡漠的视线盯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怎么?”秦枭嗓音有些阴沉,“莫非你才是他们背后之人?”
  郡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忙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处置了他们。”
  刘峻棋站在堤坝上,遥遥看着那处,就见郡军们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将那些人无论官职高低全都砍了,一个未留。
  他不由又想起了此前在午门前的那一幕。
  当时也是这样,两个世家子弟,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被砍了头。
  秦枭,根本不在乎他们世家权贵,不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总归砍了就砍了,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刘峻棋从望着楚九辩渐行渐远的马车,神情有些复杂。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安排留下来的这些京中军士和官员负责赈灾之事。
  而另一边,楚九辩也带着剩余三分之二的赈灾银粮去往淮县。
  至傍晚时分,天色微微开始暗下来,他才到了淮县。
  县城里很静,好似没有人。
  此前去蒲县的时候,楚九辩等人没有经过县城,直接走近路去了三杨村。
  但要去淮县决堤之处,却必须经过县城。
  只是这县城距离溃堤之处还有些距离,洪水还没淹到这,按理说不该如此安静。
  楚九辩直觉前头发生了什么事,便命令军士们警戒,然后与车队一同谨慎向前行去。
  就这般一直从城东走到了城西,越接近城门,便越听得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全部来自于同一个男人。
  楚九辩掀开车帘向前方看去,就见着城门外挤着许多百姓,不少都穿着蓑衣斗笠装备齐全,应当是县城百姓。
  也有些脏污邋遢连蓑衣都没有的,想必是灾民。
  这些人都挤在一处,帽檐磕着帽檐,却无人在意,只一个个踮脚伸脖盯着某个方向看,每一声惨叫响起,人群便忍不住噪乱一番,可却又没有人离开。
  楚九辩蹙眉,命车队停下。
  城门被堵着,他们便是想出去也不能。
  他叫人把车马都停好,时刻警戒,然后自己下了车,撑着伞朝那些人的方向走去。
  有校尉想跟着保护他,楚九辩却没让他。
  他有暗卫,比校尉跟着还靠谱。
  而且他觉得前面这怪异的场景,或许和秦枭有关,甚至他已经猜到对方在做什么了。
  那个下令用百姓堵堤口的郡丞周伯山,萧家某个旁支的女婿,如今可就在这淮县县城。
  只是围观的人太多了,楚九辩觉得自己可能挤不进去。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给自己开路算了,就忽而听到系统机械音提示道:【宿主,系统可以为您开辟一条路线,保证您不会被人群挤到,只需一积分。】
  系统知道楚九辩现在缺积分,因此要的也不多。
  楚九辩买了。
  下一刻,他就发现本来堵在自己眼前的百姓们纷纷向两侧避开,让出了中间一米多宽的一条过道,一路延伸至最中心。
  最中心是一片空地,摆着一把椅子。
  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双腿交叠坐于其上,身侧穿着蓑衣的军士手中举着伞,撑在男人头顶。
  而在他对面十米远的地方,竖着好几个树桩,上头都绑着人。
  最前面的那颗树桩上,一年轻男子赤着上身。
  身侧一军士手拿匕首,正一下一下,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血肉一片片落在地上,鲜血被雨水冲刷,洇染了他脚下一大块的土地。
  是凌迟之刑。
  楚九辩撑着伞,在这一片真空地带沉默而立。
  视线从惨声叫着的人身上移开,看向那坐于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似有所感,锐利的视线直直望过来。
  四目相对,秦枭阴沉的眸色微微一变。
  他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甚至就连脊背都绷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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