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过与他们不同,那二十几位文官的脸色却并不怎么好。
  他们本就比不得军士们强壮,更有人从未离过京城,更遑论在这般恶劣的风雨中颠簸前行,简直是要了他们半条命。
  “阿嚏!”户部郎中晁顺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楚九辩朝他看去,对方忙作揖,想道声抱歉,结果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在上官面前这实在有些无礼,晁顺脸都红了,连连告罪。
  楚九辩又看向其余的文官们,一个个的脸色都有些白,想来确实是遭了不少罪。
  “楚大人。”太医院院判张子良主动道,“下官已经命人煮了些预防风寒的药,不若先给大家喝上吧。”
  太医院这些人此次跟过来,就是为了预防疫病,自然也要保证这些官员军士的身体健康。
  楚九辩颔首:“去吧。”
  张院判便立刻吩咐人去拿药,给所有人都吃了一碗。
  楚九辩不愿吃这个苦,但也不好搞独立,便也跟着吃了一碗。
  “明日咱们再辛苦些,早些起了,卯时出发。”他吩咐道。
  众人经过这么一遭,对楚九辩的印象好了许多,此刻便也无有不应。
  只是到了第二日集合的时候,众人却发现晁顺一直没下来。
  户部一属官去敲了门进去,而后急匆匆跑下来对楚九辩道:“大人,晁大人好似高热了。”
  楚九辩眉心一蹙,立刻上了楼。
  张院判也忙跟上。
  一进屋,楚九辩先是感觉这屋中格外湿冷,视线扫过窗沿,见那处有些没擦干净的水痕。
  他眸色微凉,瞥向床榻之上。
  晁顺就躺在床上,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眉心紧蹙,呼吸灼热而沉重。
  张院判上前检查一番,蹙眉道:“晁大人这是高热了,需快些解热才是。”
  只是他如今这个样子,都烧的有些迷糊了,很难上路。
  楚九辩不可能让所有人在这等着,但晁顺是户部郎中,亦是本次赈灾派来的户部主事人,若是他不去,这钱粮数目便没人能全权盯着负责。
  凡是其中有了什么疏漏,户部,至少晁顺自己只能算是“因病误事”,却不必承担太大的罪责。
  屋中众人神情各异,都有意无意看向楚九辩,等他定夺。
  楚九辩冷眼看着床上的人,然后转身叫了户部那位小官过来,道:“你留在这照顾晁大人,再给你们留两位军士和一位御医,好些了就立刻赶上来。”
  说罢,他就假装从袖子里掏了掏,实则从空间里拿出了两片退烧药,递给小官道:“这药片你拿着,现在先喂一片,等晚上还不退热就再吃一片。”
  小官忙应是,伸手恭敬接过,心中也不免松了口气。
  不用跟着疾行军真是太好了。
  张院判瞧见那两枚药片,眸光便是一亮。
  此前陛下高热不退,便是楚太傅帮忙退的,想来用的也是此类药片。
  只是这东西不知道如何做成,若是能普及开来,那高热也便没有那么凶险了。
  而这次来赈灾之事,本来太医院院使大人准备亲自来,但张院判愣是送了不少好处,把这并不容易的差事接了下来。
  他就是想着若河西郡真的有了疫病,那楚九辩说不得就又会显出神迹,弄出些神药来。
  届时,身为院判的他定然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药方的。
  若是他手中掌握着这样一个药方,那之后等院使大人从位置上退下来,他便是最可能成为院使的人。
  因此,即便此刻留下来照顾晁顺可以不用继续疾行遭罪,他也不愿留下。
  他只想时时刻刻跟着楚九辩,最好是能将对方伺候好,留下个好印象,这才能得到更多好处,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愿留下,却有的是人想要借这个机会脱离赈灾队伍,也能松快些。
  守在屋内的一位李太医最会察言观色,见张院判没有第一时间说要留下,他便知道对方有其他打算。
  那这么好的差事,便是谁先抢了就是谁的。
  于是这李太医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傅大人,院判大人,下官愿留下照顾晁大人。”
  张院判看向楚九辩。
  楚九辩颔首允了,又叫了两位城防军的军士过来,叮嘱他们留下看顾晁顺等人,这才又带着赈灾的队伍上路。
  天还未亮,雨势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楚九辩闭目靠在车厢内,里面铺了软垫锦被,可路不好走,他便是想眯一会都不行。
  秦枭那边应该已经到地方了,不知道情况如何。
  但愿没到挽救不了的地步。
  ==
  要去河西郡受灾的两座县城,必须要经过郡城。
  秦枭领着简宏卓一行人走了一日一夜,到达河西郡郡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六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大雨模糊着视线。
  因为秦枭他们没与赈灾队伍一起,所以郡城里的官员们好似不知道他们会提前过来,并没有在郡城外头迎接。
  但要去淮县和蒲县,秦枭需要当地的官员,所以他便驾着马,带着简宏卓他们一起到了郡守府才下来。
  一位军士上前去敲门。
  不多时,便有小厮打着哈欠过来开门。
  见着外头这一队人,他悚然一惊。
  怎的还有军士?!
  “你们吕大人何在?”敲门那军士冷着脸问道。
  那小厮磕磕巴巴道:“你、你们是......”
  “宁王大人亲临。”军士沉声道,“快叫你们吕大人出来。”
  “是!是!”小厮吓得六神无主,连伞也忘了打,一路朝后院跑去。
  秦枭抬脚,领着众人直接进了院子。
  ==
  十六日午间,雨势稍稍小了一些。
  赈灾队伍寻了处宽敞的地方用油布搭起了临时的棚子,众人便凑合着吃了一顿饭。
  楚九辩命人烧了热水,在里面放了预防感冒的药,叫众人都喝下去。
  这般修整一个多时辰之后,队伍便又再次出发。
  昨日疾行了一日,众人身上心里都不舒坦,但因为楚九辩温声细语和他们说了那么多,大家便都觉得可以再忍一忍。
  可连着赶了两日的路,很多军士对楚九辩以及另外的文官们就都有怨言了。
  想着这些上官们倒是好,在马车里不用风吹雨淋,不像他们这些糙汉子,吃苦受罪,还得不着实际的好处。
  尤其是楚九辩的马车,又大又宽敞,里面还铺着软垫被子,说不得在他们费劲心力赶路的时候,人家都在马车里睡觉呢。
  可事实上,楚九辩别说睡了,就是坐着都坐不稳当。
  而且这所谓宽敞的车厢,其实和其他文官的都一样,只是因为只有楚九辩一个人,才显得宽敞。
  不过此刻的车厢内,却不止有楚九辩一人,还有一个暗卫,以及被对方五花大绑送来的男子。
  那男子身着藏青色官袍,嘴里塞着布,眼底满是惊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户部郎中晁顺。
  晁顺双手被绑在身后,正对着楚九辩的方向跪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磕着头。
  楚九辩垂眼看他,眼中没什么情绪。
  晁顺呜呜咽咽,好似有很多话想说,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楚九辩示意暗卫拔出他嘴里的布。
  晁顺能开口后当即颤声道:“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请大人看在下官并为造成恶劣后果的情况下,饶下官一命!”
  他一下一下磕着头,却根本不敢直视楚九辩。
  对方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他甚至能感受到楚九辩那如有实质的杀意。
  会死的!
  楚九辩真的要杀了他!
  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般死了。
  因而也顾不得其他,晁顺苦苦哀求道:“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下官真的是迫于无奈!”
  半晌,在他嗓音都变得粗哑,楚九辩才开口:“四十万雪花银。”
  晁顺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们这次又打算贪多少啊?”楚九辩声音清冷,毫无起伏。
  今早他一走进晁顺房间,便觉湿冷,窗台边还有未干的水痕,显然是这位户部郎中开了一晚上的窗户,刻意把自己弄病了。
  发了高热,烧的神志不清,自然就不能第一时间跟上救灾的队伍。
  而他一旦脱离了队伍,那之后就不一定要多久才能赶上。
  楚九辩和秦枭手中无人可用,河西郡又有太多事需要他们去监督,去亲自安排,便总会有疏漏和力不从心的地方。
  而救灾一旦开始,救灾银款每日便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消耗。
  户部的职责就是将这些账记得清楚明白,确认每一笔银子的去向,保证这些钱都用在了救灾之事上。
  可若是有人在账目上动手脚,那便会有很多银子不翼而飞。
  那么多细碎的账目,楚九辩和秦枭也不可能一条条去核验,到时候有多少银子用在了正途,又有多少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里,就不得而知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