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此时那小太监去而复返,洪福走出去与对方说了两句,而后便转身回到养心殿。
  “陛下,大人。”他微微垂眸道,“剑南王殿下正在养心殿外候着,口称溃堤之事虽与他无关,但他愿亲身前往河西郡,督办赈灾之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这堤坝是怎么坏的,都与剑南王脱不开关系。
  百姓不知道你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只知道这堤坝是你剑南王修的,可如今一场大雨都抵挡不了。
  此前百姓如何夸赞他的功绩,如今便会如何反噬到他头上。
  所以百里海必须摆出一个态度来,必须积极主动地承担一些责任,也就是所谓的“将功补过”。
  洪福汇报完,殿内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道道打量探求的视线落在秦枭身上。
  楚九辩也朝对方看了眼。
  男人眸色淡淡,深邃的五官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显得越发凌厉,叫人瞧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萧闻道再次开口道:“陛下,剑南王仁德,此次溃堤之事虽与他无关,他却愿意主动担责,不若就命他前往河西郡赈灾。”
  “剑南王这是得了修堤坝的好处,如今又惦记上赈灾款了?”户部侍郎王朋义淡声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萧闻道怒斥道,“殿下分明就是为了将功补过!”
  话落,他就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不由朝吏部尚书萧怀冠看去。
  王朋义抓住话头,当即反问道:“萧侍郎这是说剑南王殿下确实有过了?”
  “王侍郎不必抓着个词就不放。”萧怀冠捂着嘴轻咳了两声,这才又道,“剑南王如今既有这个心,不若就给他一次机会。”
  他微微抬眼,浑浊的双眸望向主位的百里鸿,道:“陛下以为如何?”
  百里鸿听了这一晚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小小的脸都皱在一起,见舅舅和先生都不说话,他就道:“你们说了这么多,怎么没有一个人说该如何赈灾?”
  眼下当务之急,不该是讨论如何赈灾吗?
  小朋友稚嫩的语气里是单纯的不解,却把在场众人问的哑口无言。
  忽而一声轻笑。
  众人齐齐看向秦枭。
  楚九辩亦然。
  秦枭抬手,将手中茶盏置于桌上。
  伴着一声脆响,那瓷杯上顷刻间就布满了被破坏的纹路,但却没有彻底碎裂。
  而茶杯之下,红木方几却在瞬间就裂开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的痕迹,好似只要轻轻一碰,那裂痕便会使得方几全部碎裂开。
  “听见了吗?”秦枭抬眸,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可却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除楚九辩外的所有人都默默垂眼,没开口。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想起,他们今日到此确实该想出个解决办法来,而不是想着如何把萧家踩下去,或者如何让剑南王将功补过。
  秦枭也没指望他们说些什么。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两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要的是解决方案,你们在干什么?”
  “推卸责任,互相攻讦,在这争谁对谁错,谁清谁浊。”秦枭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这朝堂,是你们四大世家的朝堂吗?”
  一番话,令在场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些。
  秦枭这是说他们把控朝堂,心中只有利益,没有百姓。
  这番言论若是传扬出去,他们的名声就都别要了。
  王朋义想说什么,但秦枭却已经接着道:“户部立刻拨四十万两白银出来赈灾,工部派人去建临时堤坝,把洪水拦下。”
  “大人,户部拿不出......”苏盛刚起了话头,秦枭就直接截断,“细盐协议上不是有几十万两还没收吗?谁欠你的就去找谁要。”
  与四大世家的细盐协议上,都写了要先付一批款项,后期再分红。
  只是协议签订后,几大世家交钱却磨磨唧唧,一直没收全。
  苏盛垂眸应是。
  萧闻道还想再说请剑南王去河西郡的事,结果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工部尚书,他的顶头上司简宏卓竟然上前一步,道:“陛下,大人,臣愿亲身前去督造临时堤坝。”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好似一点没感受到。
  秦枭看着他,几息过后才道:“准了。”
  萧闻道抬眸望着简宏卓的背影,眸色深沉。
  萧怀冠瞥了他一眼,见他不动,这才自己躬身一揖,道:“大人,此次洪灾牵扯甚广,危害极大,恐怕需要一位位高权重者监督才行。”
  堤坝修的多好他们自己知道,所以后面一定能洗清剑南王贪墨的嫌疑。
  但赈灾之事也要为剑南王争取一下,这次差事若是办的好了,便又是一项难得的功绩。
  “本王会亲自去盯着。”秦枭一句话,在场所有人表情都是一变。
  若是秦枭不去,他们完全可以想尽办法将不利于自己的事抹除掉,最后这堤坝损毁之事,都只能怪到天灾上头。
  便是有人祸,那便也只要杀了一批工匠或者地方官员便能了事。
  但若是秦枭去了,他们再想动些手脚都很麻烦。
  可他们也知道,秦枭既然决定了,就一定会去。
  看来这次的事,终归是不能善了了。
  楚九辩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和决然都看得一清二楚。
  弃卒保帅,看来要有不少替罪羊自己跳出来了。
  “明日一早启程。”秦枭一条条安排下去,“户部明日卯时前就把银子送到本王这来,工部要去的官员也都在卯时前到皇城外等着,吏部......”
  他看向楚九辩,道:“吏部也来个人,牵头从附近郡县调派官员,协助赈灾。”
  从一开始,除了百里鸿之外,就只有楚九辩和秦枭坐在紧邻着百里鸿的下手位置。
  其他人来了之后,楚九辩也没起身。
  身为当朝一品太傅,他有资格坐在这。
  不过眼下,楚九辩却站起了身,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应下了差事。
  他要和秦枭一起去河西郡赈灾。
  不仅因为他是吏部侍郎,更是因为他手里有粮。
  四十万两白银听起来多,可要真的用起来,处处都是花销,当务之急就是先把临时堤坝修起来,免得洪水淹了更多县城。
  这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之后还要搭棚舍安顿灾民,给溺亡百姓家里发抚慰金,每日的施粥,防疫病的药物等等,这些钱估计很快就能见底。
  他们应该去不了几日,且宫里有安无疾,还有已经掌权的洪福,倒是不必担心百里鸿。
  屋外大雨倾盆,得了令的官员们都匆匆离开养心殿,去准备该准备的东西。
  时间紧任务重,所有人都要动起来。
  而养心殿正院外面的台阶下,剑南王百里海站在雨中,没有伞,没有蓑衣,瘦弱的身形摇摇欲坠,把自责可怜的姿态做的很足。
  瞧见众人出来,百里海终于像是站不住,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萧闻道忙上前去搀扶,其余众人也都象征性地关怀两句,然后都劝他离开。
  “河西郡那么多百姓因本王受累,本王实在是......”百里海声音有些哽咽。
  王朋义在人群后头瞧着,差点就不顾仪态翻个白眼。
  萧怀冠则心疼道:“殿下,这件事如何能怪到您头上?您就是太心善了。”
  正说着,宫道尽头便有一八人抬的步辇行来,上头坐着仪态端庄,却面色焦急担忧的太皇太后萧若菡。
  众位官员行了礼,便也不多留,纷纷离开,只留下祖孙两个又是一阵哭泣不止,直到百里海晕倒,这才被萧若菡接去了慈宁宫看太医。
  屋内,秦朝阳不知何时从何处而来,身上沾满了泥污。
  洪福已经将百里鸿带去寝殿,但小孩现在没了睡意,正缠着洪福给他讲今晚殿内众人说的话都有什么深层含义。
  洪福便一五一十地边讲边教。
  因此如今东侧院的议事堂内,只有相对而坐的秦枭和楚九辩,以及刚刚回来的秦朝阳。
  秦朝阳将肩头扛着的草席放到地上,打开,露出一具尸首。
  楚九辩眉心一蹙。
  “怎么是个孩子?”他问。
  这草席里裹着的,便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身上没有外衣,就这么一张草席。
  因此草席一打开,孩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完全露了出来。
  秦朝阳脸色也不好看,道:“这孩子是从剑南王寝殿里抬出来的。”
  只一句话,楚九辩和秦枭便瞬间想通了一切。
  “我叫人去查了,这孩子名为孙小田,是一农户之子。”秦朝阳看向两人,“他母亲,曾在便民街上卖绢花。”
  绢花?
  楚九辩想起了百里海修建堤坝回来那日,就是在便民街上高价买了一朵绢花,还因此被人传颂说仁德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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