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过只相视一瞬,两人便默契地移开了。
  而其他人却不惊讶百里鸿能说出这番话,因为此前朝堂之上这小皇帝也会时不时说上几句,不过那些话一听就知道是秦枭教的。
  幼帝与权臣,便是如此。
  也不怪他们谁都想要坐上秦枭如今的位置,这跟直接做了皇帝有什么区别?
  朝中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王朋义也终于定了定心,态度比刚才更端正了些:“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他与王致远的想法不完全一样,对于那个已经死了的堂弟王文赋,他也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对方。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还无动于衷。
  自然,站在秦枭的立场上,对方这般做法完全没问题。
  但站在王朋义的立场和私心,他却觉得秦枭的手段太过刚硬狠厉,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明明可以不用死人。
  或许,这便是祖父总说他软弱的原因。
  他确实心软,确实狠不下心针对外人,更狠不下心将家族亲人舍弃。
  因此眼下的他心里是有气的,这才想要借着洪公公的事为难一下秦枭,却不想竟带出了“司礼监”这样的大事来。
  因而此刻他那点想找茬的心都没了,彻底认真起来。
  秦枭老神在在地坐着,视线扫过众人,将他们微妙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洪福站在龙椅旁,余光里能看到小皇帝模糊的身影。
  小朋友第一次在朝堂上说了舅舅和先生没教过的话,有些紧张,如今被为难后下意识看向两人。
  但楚九辩微垂着眼,秦枭也无动于衷,百里鸿当即明白这是两人要他自己发挥。
  他们是在给他成长的机会!
  百里鸿缓缓呼出口气,心里默念着“朕要强大起来,朕要保护大家”,然后才开口道:“有何不妥?”
  “内廷与外廷素来互不相干,命洪福公公监督细盐买卖已是不妥,如何能再设立司礼监?”王朋义蹙眉道,“且自古以来就没有太监掌权的先例。”
  礼部侍郎陆乔波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监乃刑余之人,便是奴才。若是让这些人掌权,岂不让人嘲笑我朝无人?朝廷颜面何存?”
  话落,御史台也有一姓陆的御史走出来,道:“陛下,御史台的职责便是监督百官,这司礼监若是也行使监督之权,那御史台岂不成了摆设?”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百里鸿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给打击到了。
  他觉得这些人说的不对,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求助般看向舅舅。
  但舅舅背对着他,看不到他可怜兮兮的小眼神,他便又看向楚九辩。
  好在楚九辩正巧抬了眼。
  四目相对,小朋友眼里都有了水光,看着可委屈。
  楚九辩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可怜孩子,刚想努力装大人就被吓到了。
  未免对方留下心理阴影,以后都不敢再说话,楚九辩就冲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走出队列躬身一礼:“陛下英明。”
  百里鸿悄悄呼了口气。
  有先生和舅舅在,他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就是单纯的紧张。
  且之前无论这些官员们说什么,虽然都口称“陛下”,但矛头针对的都是秦枭。
  今日却不同,这些官员的矛头好似都对准了百里鸿,所以小孩才这么紧张。
  看着楚九辩站到那几位官员身前,百里鸿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暗暗给先生助力。
  同时也在心里安慰自己说苗苗今日做的已经不错啦,都主动说了两句话,以后肯定能说的更多。
  “楚大人是同意成立司礼监?”王朋义侧头看他。
  这话其实没有问的必要,谁都知道百里鸿能说出这些话,肯定是楚九辩和秦枭商量后的结果。
  “自然。”楚九辩回望过去,“王大人说自古没有这般规矩,可这规矩就是人定下的,莫非前朝皇帝能定下种种规矩,我朝陛下却不能?”
  一顶“我朝不如前朝”的帽子扣下来,王朋义面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致远闭了闭眼。
  这个孙儿还是年轻,这种时候怎么能顺着楚九辩的话走?这不当场就落了下风?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王侍郎便是同意这件事了。”楚九辩一句话就断了王朋义的话头。
  而后他又把视线落在陆乔波身上,“陆侍郎说内监便是奴才,那既是奴才,为主子办事有何不可?你也是为陛下办事的,莫不是在心里倒觉得自己是主子了?”
  “楚大人这话没有道理。”陆乔波蹙眉道,“下官自是为陛下办事。可内监们不识诗书,不懂律法,如何分辨得清功过是非?便是细盐一事,内监们便也读不懂账目吧?”
  “洪福公公出身秦家,由秦太尉亲自教导培养,未入宫前才华满京皆知。”楚九辩淡淡瞥了他一眼,“陆大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此前压在自己头上的才子都忘了不成?”
  陆乔波脸色一白,有些难堪。
  洪福确实才华出众,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京中各家长辈拿来比照的榜样,陆乔波这一批人,确实是被洪福压了好几年。
  被秦家一个捡来的下人压了这么久,自是憋屈。
  还是后来对方进了宫,他们才终于直起腰来。
  楚九辩继续道:“洪福公公心善,在宫中这么多年,一直在教导内侍宫女们读书习字,这内廷中的能人,不比外廷少。”
  “至于御史台。”他看向那位陆御史,语气一冷,“你们也知道自己行使的是监督弹劾之权,可你们监督的都是什么事?谁家娶了几个小妾,谁又偷偷误了半日的工,这些值得拿上朝来说吗?”
  那陆御史想说什么,但又无法反驳。
  京中各大势力还没彻底乱起来,互相攻讦的事都没有,他们这些隶属于各个势力的御史,平日里还真没什么可说的,顶多是看着上官们的意思,骂一骂这个大人私生活不检点,再说一说谁不好好工干,真正那些贪污受贿贪赃枉法的人和事,他们却都没人去说。
  “远的不说,就说贵州广西两地的知府。”
  楚九辩语气平静,但就是让人心慌:“他们做了什么事在场众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别人不说便算了,你们这监督百官的御史也都缄默不言,怕不是耳聋眼瞎了。”
  这话就是直接指着御史台众人的鼻子骂了。
  齐执礼觉得楚九辩说的没什么毛病,但他也理解这些御史们的难处。
  而且他也不同意太监掌权,便上前了一步,温声道:“楚大人,下官有一事不解。”
  楚九辩猜到他会出来。
  不过看在对方是江朔野表哥,且态度不错的份上,楚九辩也没有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颔首道:“请说。”
  “内监无家族掣肘,如无根浮萍,若是他们掌权,便无所顾忌。且内监们深受陛下信任,那他们若是捏造所谓百官的把柄,借此打压朝臣构陷忠良,该如何是好?”
  楚九辩心道这人还挺聪明。
  齐执礼说的便是宦官乱政之事,且若是遇上昏庸的帝王和奸佞太监,这种情况必然会发生。
  不过还是那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今情况就是,百里鸿并非昏君,洪福也非奸佞。
  但他也不能把实话说出来,这难以服众。
  不过对于这种情况,他和秦枭也早就商量过了。
  楚九辩抬眼看向秦枭。
  男人与他视线相交一瞬,便移开,看向了齐执礼。
  “打压朝臣,构陷忠良。”含笑的男声响起,百官的注意力便都从楚九辩身上移开,看向秦枭所在的位置。
  秦枭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齐中丞是想说,如今没有司礼监的朝堂,便没有打压朝臣、构陷忠良的事了吗?”
  这话说的直白,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齐执礼欲言又止。
  怎么可能没有?这大宁的朝堂早就烂透了。
  朝中一时静了下来。
  倒是苏盛忽然上前一步,道:“司礼监既是陛下的意思,那自然是要设立的,臣等不敢有异议。”
  其他几位尚书其实也都是这个意思。
  楚九辩和秦枭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们今日敢提出来,那就一定要把这司礼监建起来,谁反对都没用。
  但司礼监的权利到底有多大,却需要细细商定。
  这事,身为户部尚书的苏盛来提,再合适不过。
  这些老狐狸们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很有默契。
  果然,苏盛在表示大家都同意设立司礼监之后,又道:“只是这盐运之事乃国本,户部对此既有经验,又有许多可用的官员,做起事来定是比司礼监更熟悉一些。”
  司礼监既然是监督部门,那就和御史台一样,不要插手其他事。
  这样的话,不过就是他们今后做事要更小心一些,别让司礼监抓住把柄,但若是司礼监的权利大到可以插手任何一个衙门内部的事,那很多事做起来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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