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楚九辩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好笑。
  看来她是没什么要继续说的了。
  明日他还要上早朝,便道:“若是无事,便去吧。”
  “是。”司途昭翎行礼,被系统送出了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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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又是个阴雨天,细细密密的小雨从夜里便一直下。
  天还未彻底亮起,百官便已早早聚于宫门外。
  他们撑着伞,三三俩俩寒暄交谈,面上一派祥和。
  工部侍郎萧闻道与户部侍郎王朋义并肩而立。
  萧闻道朝身侧看了眼,笑道:“王侍郎今日瞧着是换了身新官袍?”
  “萧侍郎果真心细如发。”王朋义也带着笑。
  萧闻道单手撑着伞,另一手探出伞面,感受着雨丝落在手上微凉的触感,道:“只是可惜今日是个阴雨天,王侍郎这崭新的官袍也污了些。”
  王家子弟注重礼仪规矩,自然也注重穿着上的得体优雅。
  今日新穿的衣服就脏了袍角,想必这王侍郎心里定不痛快,那萧闻道心里便痛快了。
  “身外之物,污便污了。总归内里还是干净的。”王朋义笑望着他,“倒是外物再是干净,内里脏了乱了,早晚也要烂掉。”
  这说的便不再是衣物,而是名声了。
  如今剑南王名声大噪,昨日傍晚在城门口重金购买绢花之事也被百姓们传扬,都称赞其为人宽和,体恤百姓。
  可大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剑南王,对方是真的宽和,还是单纯作秀,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人心里脏了乱了,名声再是好,也总会有跌下来的时候。
  登高跌重,说不得这剑南王名气越大,后面遇上什么事,反噬便越厉害呢。
  “倒是不知王侍郎还有透过外物看本质的能力。”萧闻道甩了甩手上的雨渍,几乎全甩在了王朋义身上,“不若您也瞧瞧我这内里如何?”
  王朋义暗暗磨了磨牙,转头望着前方缓缓打开的朱红宫门道:“萧侍郎胸有沟壑乾坤,自是装得下天下万民。”
  “折煞我了。”萧闻道语气也淡了下来,“咱们陛下才是真的心怀万民,我一小小侍郎,心里也只装得下工部这一亩三分地。”
  宫门大开,六部尚书为首,领着百官缓步行入宫道。
  王朋义迈步,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走在前方的几位尚书听得见。
  “怪不得简尚书瞧着年轻,原是有萧侍郎这般得力的下属,有什么事也烦不到简尚书头上,自是年轻了。”
  这是说萧闻道借着萧家的势,以侍郎的身份架空简宏卓尚书的权利。
  简宏卓身为与苏盛一般的纯臣,自是四大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他私生活也干净,每日里除了上值就是回家,别人就是想找到他的错处都没办法。
  且这人除了府中那位明媒正娶的男妻之外,好像就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更没什么爱好,此前自是有很多人想要招揽他,将他带到自己阵营里。
  甚至有人自作聪明送他几个漂亮的少年,却反而惹得对方厌恶,直接当朝狠狠参了一本。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说这简宏卓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自是有人动过杀心,但简宏卓偏偏是功臣之后,且自身武力不俗,此前数年去了多少波杀手,都被他弄死了。
  于是大家便渐渐歇了心思。
  且简宏卓这人不贪恋权势,成日里在工部也就是画图,画桥梁、画宫殿楼阁,画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手下的事全都扔给了萧闻道这个侍郎去管。
  萧闻道自是满意接下。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众人在朝上都只把简宏卓当空气,工部有什么事都是萧闻道冲锋陷阵,他才是大家公认的工部主事人。
  可即便事实如此,萧闻道也最忌讳被人说他贪功揽权。
  如今听王朋义这番话,他自是不能应,反唇相讥道:“简尚书日理万机,我不过是个打杂的。可听着王侍郎这话,倒像是很想当家做主。”
  王朋义这个户部侍郎,前头走着的便是尚书苏盛。
  苏盛与简宏卓这样的甩手掌柜可不一样,对方可是最在意手中权势。
  王朋义也不愿自己背上违逆上官的名头,正待要解释,前面的苏尚书便微微偏头道:“都少说两句,也瞧着些前面别栽了跟头。”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两人安静下来,下意识抬眼朝前方看去。
  这一看,便彻底静了下来。
  只见前头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上,立着一道灿金色的身影。
  那人身形削瘦纤长,身侧一内侍举着伞,垂眸静立。
  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匆匆赶回来的剑南王百里海。
  听到百官行来的声响,他转身,居高临下地朝下看去。
  百官行至长阶下,吏部尚书萧怀冠撑着年迈的身体,率先收起伞,躬身作揖,口中念道:“臣等拜见剑南王殿下,殿下千岁。”
  其他人自也收伞跟上,口呼“千岁”。
  百里海垂眸望着众人。
  绛紫色、绯红色、藏蓝色官袍的官员们延伸出不短的队伍,齐齐躬身。
  这场景,当与此前百里鸿登基时看到的差不离吧。
  丝丝细雨好似变大了一些,雨珠落在伞面上发出闷响。
  百里海面上带出温和的笑来,道:“诸位大人请起。雨好似大了些,咱们快些进殿吧。”
  众人道了谢,这才一步步爬上台阶。
  百里海遣走内侍,走下几步台阶,伸手扶住走的有些费力的萧怀冠。
  萧怀冠当即惶恐道谢,百里海笑容温和,好一副友善的场面。
  王致远瞥了萧怀冠一眼。
  老东西都快入土了,还硬霸着权力不放,真够可笑的。
  王朋义倒是没在意萧家人演的戏,他只是不是瞧一眼王致远。
  祖父年纪大了,每到下雨天膝盖便疼,今日想必也是疼的。
  可身为王家子弟,王致远便是疼的腿都有些颤,面上却丝毫不显,一步步也走的笔直又稳当。
  不知怎的,王朋义忽然想起了王其琛。
  家里人都说这位少主不着调,但王朋义却觉得对方那般自在洒脱最好,比起做什么都死要面子,有什么说什么的坦荡才难得。
  若是等未来,王其琛真的能接手王家,那王家定会是又一番光景。
  只是......
  算了,待到老夫人百年之后,便由他来护着对方吧。
  少主之位丢了便丢了,至少命保住了就好。
  胡思乱想间,众人终于是迈入了奉天殿。
  今日阴天,殿内光线昏暗,便由宫人点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影中,殿内朱红、灿金、墨黑,各色摆件笔画等显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味道,便是那朱红长柱上浮起的巨龙,都好似随着灯火在摇曳,栩栩如生。
  百里海松开了扶着萧怀冠的手,抬手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雨水。
  一抬眼间,他便瞧着如此场景。
  而此番光影下,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殿内。
  对方一身绛紫色官袍,墨色短发后是奇异的银色长发,在火光映衬下竟显出丝绸般的色泽。
  听到众人入殿的声响,那身影便回身看过来。
  刹那间,百里海竟恍惚以为自己见着了那天上的仙人。
  高洁、清冷,无法接近,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手臂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下,百里海倏然回神,偏头对上萧闻道的视线,对方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走。
  百里海垂眸掩下情绪,喉结却不由滚动两下。
  他知道那人是谁。
  楚九辩。
  那位名动京城的九公子,是当朝一品权贵,亦是......跌落凡尘的仙人。
  楚九辩的视线扫过百官,重点关注了一下那身着金色王服的人。
  这位就是剑南王吗?
  瞧着有些病态,也有萧家人特有的秀美面容和阴柔气质。
  只是对方才十六岁,就已经气质阴郁,与活蹦乱跳的司徒姐弟简直是两种生物。
  楚九辩淡淡收回视线,待众人站好后,便行至萧怀冠身后站定。
  而那位剑南王,也缓缓从他身侧经过,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的位置站定,比六部尚书还要靠前一些。
  不过以他的身份,确实该站在那。
  楚九辩抬眼,下意识朝秦枭的座位看去,却发现百里海好巧不巧就站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梳起的马尾也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长得还挺高,得一米八了吧。
  不知道百里鸿以后能不能也长到这么高,目前看着那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实在不像是能长太高的样子。
  要不给孩子吃点钙片?
  楚九辩心思飘远了些。
  而殿内其他人,也是在站定后,才惊讶地发现秦枭这次竟然不是从后殿出来的,而是始终都在。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座位上,眸中映着些火光,不知道看了众人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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