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像。”李靖肯定地说,“看那些箱子的大小和搬运之人的姿态,里面装的更像是……文书卷宗之类的东西。数量极多,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文书卷宗!
唐安心头猛地一沉。太子卫舜君身为储君,其府中必然存有大量涉及朝政、军务、人事乃至各地隐秘的文书档案。这些既是太子理政的积累,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力量和筹码,甚至可能包含一些隐秘。
如今皇帝派人如此大规模地搬运这些文书,目的是?
这对太子极为不利。
看来这次的清算,皇帝是想连带着太子一起彻底清算。
“必须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又找到了什么。”唐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不能坐视太子被如此一步步削弱,构陷,直至万劫不复。
陆家的希望,他内心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都系在太子身上。
“李靖,”他转身,看向身边的少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那些搬运文书的内侍和马车,他们的路线,交接的人……让你那位旧部,再冒险仔细留意,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明白!”李靖眼中闪过厉色,立刻转身去安排。
唐安独自留在阁楼,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上京的夜,更深了。而暗流,正在这深沉的夜色下,汹涌奔腾。
又过了两日,皇城内依旧没有消息传出来,唐安坐不住了,他如今手中能打的牌寥寥无几,想来想去,也只剩下一个。
紫黎殿。
唐安不敢对李靖他们说个清楚,紫黎殿如同狼谭虎穴,此时立场不明,但绝对站在太子的对立面,可这是唐安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是夜,唐安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将陆家暗令和老祖母的念珠贴身藏好,未惊动李靖等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李府。
这上京他可太熟悉了,紫黎殿依旧身处红楼背面,红楼上悬挂的灯笼都破败的挂在原处,也是,如今这种日子,谁还敢寻花问柳?
紫黎殿对比之前可冷清多了,但进了那扇门,依旧有人神色匆匆,来来往往,唐安路过接任务的木栏,上面依旧有不少任务,还有人为了那三两任务,吵在一起。
看来,近日对全城的搜捕热潮,并没有波及到紫黎殿。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的一座高台,上设有一张紫檀木座椅,椅背雕琢着繁复的彼岸花图样。琢堇便斜倚在那座椅中。
数月不见,琢堇的面容更加精致完美,像是得到了供养的妖精,找不到一丝瑕疵。他穿着一袭暗紫色长袍,袍袖宽大,更衬得他肤色白皙,气质幽邃。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眼神慵懒地落在一步步走近的唐安身上,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浮白,”琢堇开口,声音不高,在这空旷大殿中回响,“许久不见,你倒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并未提及崇武院的那半份北疆文书,好像那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唐安单膝跪地,垂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属下未能及时复命。”
“怎么,你今日是来请罚的?”琢堇轻笑一声,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唐安头顶。
唐安心头一凛,“自然不是,我接了您的书信,快马不停的就赶了回来。”他沉声应答,眼珠子一转,“这皇城内乱了,恐怕紫黎殿有所波及,看您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琢堇不置可否,缓缓从高台上踱步而下,停在唐安面前。冰冷的指尖轻轻抬起唐安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双眼眸深邃如渊,带着审视,更有一种……近乎占有欲?
唐安看不懂,也不敢与琢堇对视,连忙低下了头。
“呵?竭尽全力?”琢堇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能付出多少?”
他的手指顺着唐安的下巴往下,在衣襟处转了两圈。
唐安有些不明白,这是在问他的忠心吗?思虑着开口,“属下自当竭尽全力,护佑您,不知您……有何指示?”
琢堇盯着唐安的发旋,打量了片刻,笑出了声,“罢了,不说丧气话了,我们来日方长。浮白,回到本座身边来,本座护得住你。”
此话一出,琢堇并未等待唐安的回答。直接抬起了唐安的下巴,他手指缓缓上移,微凉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唐安的下唇。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试探,与这肃杀的大殿格格不入。
唐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却被琢堇指尖那看似轻柔的手指钳制定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琢堇的目光。
不是,难不成琢堇对他……的工作态度十分不满,想要喂他吃下见血封喉的毒药?
不外乎唐安会这样想,紫黎殿规矩森严,琢堇更是喜怒无常,行事只凭己心。自己先前任务失利,未能及时复命,后在崇武院中的任务也未成功,他还白拿着身为天极刺客的待遇,难不成琢堇觉得他德不配位,要杀他灭口?
那擦过嘴唇的指尖,或许下一秒就会塞进去一颗剧毒的药丸,让他当场毙命!唐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嘴唇绷的紧紧的,上下牙关也咬住了,绝对不给琢堇塞他毒药留一点机会。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或麻痹并未传来。
琢堇看着他骤然紧绷的身体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带着一股凉意。“怕了?”他指尖的力道稍稍放松,却并未离开,反而用指腹更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那紧抿的唇线,眼神幽深,“本座若想杀你,用得着这些?”
他俯身凑近,几乎贴着唐安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乖乖回来,把崇武院的探子都清理干净些,听到没?”
等等!琢堇知道崇武院的探子!
难不成,紫黎殿一直监视着他?
琢堇的指尖终于离开唐安的嘴唇,却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停留在颈侧的动脉处,感受着那急促的搏动,仿佛在丈量一件即将收回的所有物。
“否则,”琢堇的笑容变得冰冷而残忍,“你不想知道的,对吧,浮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对琢堇单膝跪地。
传国玉玺,找到了!
第89章
消息的来源语焉不详, 只说是城外猎户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山洞中偶然发现。
那玉玺以和氏璧雕琢,方圆四寸, 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光泽温润,神异自生,与史书记载一般无二。
皇帝卫峥闻讯,据说在朝堂上当场失态,仰天大笑, 连道三声“天佑大梁”!萦绕新朝二十余年, 如同噩梦般“得位不正”的阴霾,就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这方玉玺, 便是“天命”最有力的认证。
狂喜之后, 便是慎之重之,如此国之重器, 不容有丝毫闪失。
皇帝在城外的将营内亲自点将,命镇北将军李擎, 也就是李靖的父亲,亲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卫队,迎回传国玉玺!选择以勇武和忠诚著称的保皇党, 是卫峥的不二之选。
等消息传到李府, 李靖只觉与有荣焉, 面色红润,眼神里充满了对父辈的骄傲,这可是陛下对李家的无上信任。
但当他兴冲冲地找到唐安, 却见对方面沉如水,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元宝,你怎么了?玉玺找回,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啊!”李靖不解。
唐安那日从琢堇身旁退走,苟活一命出来,冷汗浸湿了内衫,一直到了李家才缓了过来,如今过了两天,才感觉死亡离自己而去,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琢堇对他……下此狠心?
唐安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因为玉玺的现世,而焕发出一丝生机的街道,声音低沉得可怕,“喜事?对陛下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对太子殿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只怕是……催命符。”
李靖愕然,“为何?”
“你想想,”唐安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玉玺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太子被软禁,这种朝局清洗的关键时刻出现?”
李靖一愣,他挠了挠头,感觉要长脑子了。
“陛下得位,一直因玉玺缺失而备受诟病。太子降生时出现的异象,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份天命的缺憾,陛下也就顺应了天命。”唐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琢堇给他讲的秘辛,让他浑身从头冷到了脚,“真正的玉玺回归,那么太子的天命……到底还剩多少分量?”
李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
他明白了!
玉玺的回归,固然巩固了皇帝的地位,却极大地削弱了太子!一个不再具有“唯一天命”的光环,在刚刚经历过皇子造反,猜忌心达到顶峰的皇帝眼中,……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