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没有人是棋子。”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放下兵器,朕可以念在父子之情,留你母亲一命,让你……做个安乐王爷。”
“安乐王爷?”此话一出,站在身后的柳氏冲了出来,神情激愤,“皇上,您曾说过,我儿是天下之主的!”
随即,她猛的转身,对卫寂尧道,“尧儿,不能退!今日退了,我们母子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安乐王爷?”卫寂尧握住了柳氏的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将她护在了身后,他猛地举起长戟,直指皇帝,“儿臣不要做什么安乐王爷,儿臣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父皇,您若再不交出宸苏妃,休怪儿臣无情!”
此话一出,皇帝卫峥眼神突然冒了凶光,让卫寂尧浑身一颤,就在这个时候,金銮大殿的门又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在众目睽睽下,一个宫装女子,赤脚跑了出来,一头栽在了皇帝怀中。
正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宸贵妃,苏氏。
她云鬓微乱,华丽的贵妃朝服上也沾染了些许尘土,脚腕上带着一串铃铛,上面有些红痕,她一张脸吓得煞白,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雀鸟,死死蜷缩在皇帝怀中,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皇帝的龙袍,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好像外界随意的一丝刀光都能将她撕碎。
在看到她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柳氏心头。就是这个女人,占据了她曾经的位置,享受着帝王的庇护。
柳氏胸脯剧烈起伏,正欲开口斥责这妖妃惑主,不知廉耻。
突然,柳氏看到了宸贵妃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年轻至极,眉眼间带着刻意模仿的柔媚与娇怯,但是……为何……为何与她记忆中年少时的自己,如此相像?!
不,不是完全一样,那份神韵与眉眼的弧度,还有那被保护的脆弱感……几乎是她年轻时的翻版。
原来……原来如此!
柳氏瞬间明白了。她一直以为皇帝不喜她了是因为她人老珠黄,不如新人新鲜,但现在才知道。
卫峥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他爱的只是他记忆中那个被他掌控,依附于他的年轻漂亮的影子!
而她柳氏,人老珠黄花期已过,自然要给新人腾地方,连同她的儿子,都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旧物。
巨大的讽刺让柳氏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皇帝,只觉得一阵恶心。
皇帝卫峥察觉到了柳氏那震惊而怨毒的目光,他抬起阴鸷的眼,冷冷地看向这个他曾宠爱多年又亲手废弃的女人,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沙哑却带着帝王最后的威压,“柳氏,你这般看着朕与爱妃,是心中不忿?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
“同你那逆子,行谋逆之事吗?!”
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了更加激烈的喊杀声,以及一个清越冷冽的声音,“逆贼卫寂尧,还不束手就擒!”
太子卫舜君,率军赶到了。
卫寂尧心神激荡,他环顾四周,眼见自己已落入颓势,连忙准备下令发动最后的总攻。
异变陡生!
皇帝卫峥,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芒,他以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猛地从身旁太监手中接过一张铁胎弓,搭箭,引弦,动作一气呵成。
那弓弦震动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死神的低吟。
卫寂尧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看到一点寒星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支特制的御用雕翎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卫寂尧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他踉跄后退了几步,他手中的长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卫寂尧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支颤动的箭羽,又抬头望向殿门口那个挽弓而立,面色一片冰寒的父亲。
“父……皇……”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后面的话语。他眼中的疯狂,野心,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片空洞的死灰。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经将他抱在膝头,对他百般宠溺的父亲,会如此干脆狠绝地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没有犹豫,没有悲痛,只有帝王权术下,极致的凉薄。
“尧儿——!”柳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扑倒在卫寂尧身上,瞬间癫狂。
三皇子,伏诛。
卫舜君一身血污,踏着叛军的尸体,来到大殿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卫寂尧倒在血泊中,心口插着御箭,已然气绝。柳氏伏尸痛哭,状若疯魔。而他的父皇,大周的开国皇帝卫峥,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胎弓,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刚才射杀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皇帝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卫寂尧的尸身,落在了刚刚经历一番血战,气息尚未平复的卫舜君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天命所归”的太子,看着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东宫卫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问道:
“太子,”
“你是来救驾的?”
第87章
这一问, 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如同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了卫舜君的身上,也浇在了所有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将士心头。
卫寂尧的受宠举目共睹,就这样死了?
卫寂尧不可置信,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那一声“你是来救驾的?”让卫舜君瞬间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刚欲开口,用早已准备好的言辞,回应这份帝王心术时, 一个身影, 打断了卫舜君几预脱口的话,在金銮殿那幽深的门廊阴影中,有一人踱步而出。
正是紫黎殿, 琢堇。
琢堇身着象征权力的深紫色锦服, 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美貌。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 一双凤眸眼尾微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 隐隐流,平添几分妖异。他的薄唇似笑非笑地抿着,却带着对万物漠然的疏离。
他的美, 不同于太子的清峻雍容, 也不同于唐安的清澈, 更不同于宸贵妃那种娇柔。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糅合了危险与诱惑的瑰丽。此刻,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卫舜君身上。
那眼神深处, 没有臣属的恭顺,也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杀意。
这杀意从何而来?
卫舜君的瞳孔紧缩,心脏疯狂的跳动,琢堇!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从皇帝的身后出现?
琢堇一眼扫过卫舜君,甚至没有多余瞥一眼地上三皇子的尸身和癫狂的柳氏。他径直走到皇帝卫峥身侧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非臣子对君王的卑躬,更像是一种……合作者之间的礼节。
他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歉意的语气,对皇帝轻声说道,“是属下安排不周,竟让此等逆子惊扰了圣驾,劳动您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实乃臣下失职。”
这番话,语气平和,内容却石破天惊。
“清理门户”?“臣下失职”?
琢堇称皇帝为什么?臣下?
卫舜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紫黎殿……那个神秘莫测……的殿主,难道……难道就是……
皇帝卫峥对于琢堇的出现,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那张铁胎弓抛给旁边的太监,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垃圾。他拿起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无妨。养不熟的狗,迟早要处理。只是没想到,他竟真敢咬到朕的面前来。”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脸色煞白的卫舜君,那眼神深处,带着冰冷,然后对琢堇随意地吩咐道,“剩下的,你来收尾。朕累了。”
“是,殿主。”琢堇恭敬应声。
殿……主……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彻底坐实了卫舜君的猜测。
紫黎殿的殿主,竟然就是大梁的开国皇帝——卫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说不通的地方,此刻都有了答案。
为何紫黎殿能如此神通广大,渗透朝野,却始终无法被连根拔起。因为它本身就是皇权的黑暗影子,是皇帝手中那柄不见光的刀。
为何程谨言能潜伏崇武院多年,传递消息如入无人之境。因为他背后站着的,就是默许他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