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事情太过于蹊跷——那支秘密部队太过突兀,外族入侵的时机太过巧合,卫峥平乱的过程太过顺利……只是,当胜利者书写历史时,这些疑点都被有意无意地模糊,掩盖了。
只有陆家,同为前朝数一数二的世家,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却接连被派上战场,悄无声息的死了大半,只留下一点残支,不足为据。
然而,还有一个无法掩盖的巨大漏洞,始终悬在新朝的心头,也成了开国皇帝卫峥最大的心病——传国玉玺,不见了。
在前朝皇帝禅位,移交权力象征时,那方象征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承了千年,被视为华夏正统最高信物的传国玉玺,竟不翼而飞!
连同看守玉玺的几名内侍,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怎样拷问,搜查,都找不到丝毫线索。
没有传国玉玺,卫峥这个皇帝,便始终带着“得位不正”的阴影,他的王朝,也仿佛缺少了最重要的天命认证。这对于一个靠“戏剧”上位的开国皇帝而言,是潜藏的最大危机。
就在新朝建立,百废待兴,而传国玉玺失踪的阴云笼罩整个帝国,人心浮动,暗中不少世家蠢蠢欲动,卫峥忧心不止。
就在这时,卫舜君,降生了。
他出生那一日,据史书记载和宫中流传下来的说法,天现异象。
并非什么霞光万道,瑞兽呈祥,而是极光般的色彩,布满了帝都上空,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个异象,被钦天监解读为“圣主降世,天命所归”的吉兆。
在传国玉玺失踪,新朝正统性备受质疑的微妙时刻,太子的降生伴随着如此惊人的天象,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是巧合?是人为造势?还是真的天命所钟?
无人敢深究,也无人能说清。
但自此以后,卫舜君便成了帝国天命所归的象征。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传国玉玺缺失带来的合法性危机。
他是新朝的气运所在,是卫峥皇权最有力的“天命”。
卫峥对这个儿子,感情极为复杂。既有寻常父亲的喜爱,更有一种忌惮。他给予卫舜君最好的教育,最稳固的储位,但也时刻警惕着,这个“天命所归”的儿子,是否会威胁到自己的权位。
而这一切的根源,卫舜君早已拼凑出了真相,他也接受了。
卫峥辅佐卫寂尧上位,跟他斗,同他抢,给老三一切体面,偏爱。而他呢,身为太子,为了保命,扮做纨绔子弟,整日招猫逗狗,就是卫舜君想要这样做吗?
不过是因为,不这样做,他害怕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毕竟他们父子亲缘浅薄,在卫舜君十岁那年,亲眼见到皇帝毒杀皇后,就已经知道了。
毒酒一杯,颜色如血一样红,而母后吐出来的不知是酒还是血,她只是直勾勾的盯着藏在衣柜里的孩子,摇了摇头。此后,卫舜君大病一场,身体孱弱至今。
他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可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并不爱他,甚至……恨他。
“所以,三哥,”他对着卫寂尧低语,“你以为争的是母妃的位份,是朝臣的支持,是军中的势力?”
“你错了。”
“孤的存在,本身就是父皇皇权合法性的延续,是新朝能否稳固的象征。动我,便是动摇国本,便是质疑父皇得位的‘天命’,便是挑战这二十年来,父皇竭力营造,也最为在意的‘正统’形象。”卫舜君凤眼微眯,诉说着这段隐情,如果不是两人的表情太过于严肃,倒像个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
“三哥,你明白了吗?这,才是你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并非是比谁贤明能干就能做太子的,只不过是因为——孤降生时,恰好填补了那方丢失的玉玺所留下的……空洞。”卫舜君眼角渐红,语气中带着凄凉,“换句话说,孤就是新朝的玉玺。”
此话一出,再无良言,一时之间,空气寂静了下来。
“卫舜君,舜……君……”卫寂尧目光震惊不已,他低声颤抖的重复,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在卫舜君眼中都像是个笑话。
心腹内侍想要前来掺扶他,却被他一手推开,他扬天长笑了两声,突然深深的看了一眼卫舜君,后,猛地冲出花厅,不顾臂上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一边发出不甘的咆哮。夜色浓重,卫舜君看不见他的背影,只有他的回声在空旷的府邸前震荡,显得无比凄凉和可笑。
第85章
崇武院的日子, 表面依旧按部就班,晨钟暮鼓, 操演练武,研读兵法,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波澜都已经过去,但细致之处仍有所差别,崇武院已经在逐渐召回第四年,第五年的学员,他们有些已经身处军营高位,有些还是些小卒, 但各方的脚步已经逐渐集中在了潞州。
唐安并没有被限制自由, 他将自己投入更高强度的训练中,好像只有用身体的疲惫,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深处对卫舜君复杂情愫的不安。
这日午后, 他刚结束一场弓马训练, 成绩依旧平平,甚至称得上是一塌糊涂, 那近在咫尺的靶子上只在最周围有两根箭簇,剩下的箭矢落在地上一堆一堆的。唐安叹了口气, 果然,臂力的短板并非短时间内能够弥补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崇武院的肃静。
马蹄声并非一两匹, 而是成群, 带着一种仓皇迷茫,直接冲到了崇武院大门外。
紧接着,便是守卫的厉声喝问, 以及来者几乎破音的嘶喊,“八百里加急!上京急报!开门——!”
不久后,二十余年未响过的钟声传遍了整个崇武院,弟子们纷纷从各处涌出,聚拢在广场和廊下,交头接耳,面露惊疑。
教习们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唐安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快步挤到人群前方,只见院门大开,几名风尘仆仆,铠甲染血的骑士踉跄下马,为首一人高举一枚赤铜令牌,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三皇子卫寂尧,联合兵部侍郎张珩,城防营副统领赵贲,裹挟锦卫军左营,于昨日午时……反了!叛军已攻破外城,直逼皇城!”
人群哗然!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三皇子……造反了?!
唐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想起了之前卫舜君与三皇子的对峙,想起了卫寂尧那怨毒不甘的眼神。原来,那不仅仅是兄弟阋墙,而是真正兵戈相向的前兆!
那信使继续嘶喊,声音带着悲愤与难以置信,“叛军打着‘清君侧,诛妖妃’的旗号,声称宸苏妃惑乱君上,动摇国本!禁宫卫队虽奋力抵抗,但……但叛军中竟有部分原属锦卫军序列,他们对宫内布防极为熟悉!”
锦卫军!那可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守卫皇宫的最核心力量!竟然也被渗透了?可见三皇子布局之深,准备之久,以及皇帝对他的宠信到了何等盲目的地步,竟让他有机会将手伸进锦卫军!
“太子殿下呢?”有教习急声问道。
信使喘息着,脸上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显得异常狰狞,“太子殿下……殿下在叛军围攻皇城时,率东宫六率及部分忠于皇室的京畿驻军赶到,以‘清君侧,护驾锄奸’为名,正在宫门外与叛军激战!宫内情况……不明!”
清君侧!
太子也用了同样的名义!只不过一方要“诛”的是宸苏妃,另一方要“护”的是皇帝,。
唐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卫舜君……他在宫门外厮杀?面对的是自己兄长统领的叛军,其中甚至可能包括昔日同僚?他此刻是安全,还是……
就在这时,另一匹快马狂奔而至,一名穿着东宫服饰的侍卫滚鞍下马,不顾一切地冲到唐安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上一封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信函,信函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独特的漆印。
唐安认出来了,此人正是莲白,太子的暗卫,怎么会来寻他?
难道太子知道自己在崇武院?
“唐……公子!太子殿下急函!”
唐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接过那封信。指尖触碰到微湿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远在上京的那场血战。
他正欲拆信,又一名身着普通灰衣的人悄然靠近,无声无息地将另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塞入他另一只手中,低若蚊蚋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殿主令,速归。”
是紫黎殿!琢堇的命令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