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太子既然认出了他是刺客,为何不杀他?
为何还要将他放在身边,成为贴身的侍卫?
是觉得,掌控一个明知身份的刺客于股掌之间,更有趣?更刺激?还是……另有所图?
对于唐安自己来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被太子看上的利用价值?
纷乱的念头冲击着唐安的理智。
他回忆着所有与太子相处的时日,竟然从一开始就藏满了欺骗,包括在那日书房里,太子骤然抽回的手和那句意味不明的“……竟真的在这?”
原来,太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刺客身份,知道他的紫黎殿背景,甚至可能……连他潜入崇武院的任务都一清二楚!
那自己此刻在这里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设局、诱敌、追查文书下落……在太子眼中,又算什么?一场他冷眼旁观的、早已知道结局的闹剧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愤怒,紧紧缠绕住唐安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卫舜君……你究竟想做什么?!
殿内火光跳跃,映照着唐安瞬间惨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硬,仿佛连血液都已凝固。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高踞东宫,凤眼微挑,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始终不动声色的身影。
以及一个疯狂盘旋的问题,卫舜君,究竟……把他唐安当做了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唐安还保持着揪住他衣领的姿势,眼睁睁看着程谨言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感受着那具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他脑中嗡嗡作响,一半……只送出去一半……那剩下的一半,究竟在哪里?!线索就这么断了!
严掌事脸色铁青,重重坐回椅子上,一拳砸在扶手上,“混账东西!”
莫教习也是面色凝重,上前探了探程谨言的鼻息和脉搏,摇了摇头:“没救了。”
李靖看着程谨言的尸体,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突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在殿门的弟子似乎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身形挺拔,气质儒雅中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了戒律堂侧殿。他并未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先是扫过严掌事和莫教习,微微颔首,最后,落在了尚半跪在程谨言尸体旁,失魂落魄的唐安身上。
唐安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此时那人正背对着殿门外的光线,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个背影,那身形轮廓,以及行走间那种独特的气度……
这个背影……如此熟悉?
熟悉到……仿佛不久前才刚刚见过?
“你就是陆家小子?”
第81章
殿内一片死寂, 突然的询问‘陆家小子’,让唐安还沉浸在其中的心思卡顿了一下, 这才仔细的打量起来人。
逆着光,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五官端正,却并无甚突出之处,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内敛,仿佛蕴藏着锐利。
熟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此人!
可究竟是在哪里?
严掌事和莫教习见到此人,神色皆是一肃, 起身行礼, “院长。”
院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唐安,他脚步缓慢但一步一步逐渐靠近, 在唐安身前几步外站定。他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程谨言的尸体,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看向唐安, 开口,声音平和, “都先下去吧,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严掌事和莫教习相互对视一眼, 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院长平静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躬身道,“是, 院长。”
这两人退下前,还不忘将斜依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李靖,滴溜出去,李靖面露尴尬,但是见唐安依旧呆在原地,愤愤不平,“凭什么陆元宝能……”话音未落,就被严掌事一巴掌拍下去,停了话头。
唐安明白,这院长有话要对他说,想来自己编排的那些话,糊弄糊弄旁人还行,可过不了……这人这关!
沉重的殿门被关上了。
一时间,偌大的侧殿内,只剩下唐安和院长,以及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院长那张高深莫测的脸,看不清神情。他低头看着依旧跪坐在地的唐安,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认不出我了?元宝。”
这一声“元宝”,让唐安惊诧不已!他叫他“元宝”?他以为自己是陆元宝?连掌事都知道他的来头,这名神通广大的院长怎么可能不知道!不,不对!这语气,这眼神……
唐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模糊的场景,陆府有间祠堂从不允许外人进入,唐安只作为陆元宝时进过祠堂,祠堂里面不仅放着陆家的祖宗牌位,还放着历代家主的画像,只除了……现任家主,传说中远在南洋跑船的……‘陆元宝’的亲生父亲,陆文渊?!
他是陆文渊?
真是荒谬,唐安不敢细想,他也想不清楚,如果陆府的家主是崇武院的院长,当初又何必让他来顶替陆元宝替考呢?
或者说,一个前朝高门如今还创立了学院,这里面……不敢细想。
唐安浑身冰凉,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盯着陆文渊,“你……你是……陆文渊?”
听到唐安这样说,陆文渊原本极淡的笑意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放大的笑容,带着赞扬与唐安看不懂的神情,“‘元宝’果然聪慧,看来,太子殿下将你‘照顾’得很好。”
他俯身,向唐安伸出一只手,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掌握权柄的痕迹,绝非病弱之人所有,“起来吧,地上凉。这些年,委屈你了,孩子。”
唐安没有去碰那只手,他自己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这间肃杀的戒律堂,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崇武院,同时也是陆家真正家主的男人,一个可怕的真相渐渐浮现在他的眼前。
陆文渊依旧保持伸手的姿势,见唐安不接,也不生气,面带微笑像个慈爱的长辈看向唐安。
陆家……陆家竟然掌握着崇武院?!崇武院是什么地方?是为朝廷培养将领的摇篮!陆家一个前朝遗留下来的世家,竟然掌控着这样的机构?皇帝知道吗?太子知道吗?还有那块陆府正大光明悬挂在正堂,笔法古朴遒劲的前朝御笔牌匾……
这次北疆文书失窃事件,程谨言攀咬太子,而自己这个假“陆元宝”又被牵扯其中……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陆家,或者说,将他唐安,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唐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陆家……崇武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想做什么?”
陆文渊收回了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内摇曳的火光,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历史感。
“看来,太子什么都没告诉你。也好,有些事,本就不该由他来说。”
他转向唐安,眼神逐渐锐利,“元宝,你可知我陆府之前的荣光!百年前‘一门三进士,五代六尚书’,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我们陆氏是顶天立地的中骨脊梁!”
“前朝覆灭,新朝鼎立。我陆家作为前朝肱骨,百年望族,树大根深,本就是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能够留存下来,不是因为皇帝仁慈,而是因为陆家底蕴犹在。陆文渊有些激动,像是看见了百年之前的陆府荣光,他继续道,“封狼居胥,内患外忧,前朝必定要走向灭亡,当时陆氏掌握着前朝三分之一的军力,为保陆氏繁荣,我们这一支分支被移了出来,像是要被献祭一样,自断手足以保主家安稳,可凭什么!”
“既然主家不仁,那我们这支旁支也得为自己谋划,所以率先投诚,交出了大半兵权与族中积累的财富,才为我们换得一个苟延残喘的生机。”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悲凉。
见唐安疑惑,他继续开口,“主家自然随前朝一并覆灭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只想活下去,你能理解吗?”
唐安一时之间恍惚,并未回答,陆文渊似乎也并没有在意唐安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新皇允我陆家子弟从军,看似恩典,实则是将我们陆家放在火上炙烤!给的皆是虚职,无半点实权,身边永远少不了监视的眼睛。每一次边境摩擦,我陆家儿郎总是被派往最危险之处,短短数十年,我陆家儿郎这一脉就只剩了‘元宝’一个,皇帝倒好美其名曰‘历练’,这不过是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