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内衫,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而是朝着来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起初是走,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绕过打更人清脆的梆子声,太子府那熟悉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
唐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但有一种力量,比恐惧更强烈,拉扯着他,让他终究又回来了。
他回到了太子府侧门,值守的侍卫也认得他,从而并未过多的阻拦,只是眼神有些异样。他踏进宫门,穿过熟悉的回廊,越靠近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殿,脚步越发沉重,心跳也越发急促。
殿门虚掩着,里面依旧亮着灯。
直到他踏进宫殿,一直存在肩膀头上的枷锁与监视仿佛都一并消了,让他才喘的上气来。
太子依旧坐在原位,见他喘着气,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便让他依旧随侍在侧,仿佛他下午的短暂离开,只是寻常的出去办了点小事。这份异样的平静,反而让唐安更加心绪不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回来不过两三日,来自紫黎殿的催促便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而至。先是有人在送来的菜蔬中夹带了一枚刻着紫黎殿暗记的果核,接着是他夜间独处时,窗外掠过不易察觉的,带着特定节奏的鸟鸣声。
他知道,这是琢堇在提醒他,或者说,是在警告他。耐心是有限度的。
每一次接到这样的信号,唐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借口身体不适,拖延了一日又一日。他发现自己开始贪恋起这书殿里,那混合着药香,墨香与太子身上清冽气息的味道,他开始习惯沉默地立于一旁,看着太子批阅奏章时微蹙的眉头,听着他压抑的轻咳。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恐慌。为什么,一想到此次离开,或许再无归期,心口便会泛起一阵细密而真切的酸涩?
他不该有这样的情绪。这很危险。
今夜,太子似乎格外忙碌,案几上堆积的奏章比往日更多,烛火摇曳,映得他苍白的侧脸轮廓分明,却也透出一种强撑的憔悴。殿内侍立的宫人已被挥退,只剩下唐安一人,在一旁负责磨墨和添茶。
空气静得只剩下狼毫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唐安垂着眼,心思却早已飘远。心乱如麻。
这时,太子突然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唐安的思绪,他连忙伸手去端旁边刚斟满的热茶,想要递给太子,让他润润喉。然而,心神不属之下,指尖一滑——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宇中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上好的白瓷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与茶叶溅开,弄湿了昂贵的地毯,也溅湿了唐安的衣摆和鞋袜。
唐安猛地回过神,就要去瞧太子,是否有被这热茶所烫,“殿下恕罪!可有烫伤?”
奏章翻阅的声音停下了。
唐安的手顺着卫舜君打湿的衣摆向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已经逐渐凉了,最大的一片潮湿贴在卫舜君的侧腰上,唐安的手还没接触到,但突然被卫舜君捏住了手腕。
卫舜君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上,又慢慢移转到唐安身上,殿内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灭的光影,看不清情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捏着唐安的手也逐渐的使了力气。
卫舜君毫不吭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让唐安煎熬不已。
终于,卫舜君放下了捏着唐安的手腕,扫了蹲在地上的唐安一眼,唐安的手腕间已经出现了一点红痕,卫舜君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声。
唐安见卫舜君一步一步向他而来,头垂得更低,虽然知道自己办了错事,但内心里泛起的愧疚让他不敢直视太子。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袭来,太子猛地攥住了唐安胸前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
“呃!”唐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天旋地转间,他已被狠狠掼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上。
后背撞上坚硬的本案,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笔墨纸砚,被他这一撞,哗啦啦散落开来,有些甚至掉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半陷在那些书写着军国大事的纸页之中,狼狈不堪。
他惊恐地抬眼,对上了太子近在咫尺的脸。
卫舜君的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深沉难测,也不再是赏赐玉佩时的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一种极致的怒意。
“你这几日,”太子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唐安脸上,“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唐安被他眼中那从未见过的怒意吓得呆住了,浑身僵硬,难不成太子已经知道了他与紫黎殿的交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若是太子早都知道了,何苦今日才质问他。
唐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卫舜君的手劲极大,攥得他衣襟勒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属下……属下没有……”唐安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太子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他,隔着几层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具躯体里滚烫的温度。
“没有?”卫舜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信与嘲讽,“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孤的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唐安的脸,似乎要将他从皮到骨都剖析开来。
“那枚玉佩……”太子的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孤赏给你的蟠龙玉佩……现在何处?”
唐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知道了!
巨大的恐惧浇头,让他四肢冰凉。
“属下贴身……收起来了,如此贵重之物……”他试图搪塞,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收起来了?”卫舜君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一种极其危险的低语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猛地咬重了音节,“还是……给了旁人了?”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唐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瞪大眼睛,看着太子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知道?!是冯九?是莲白?还是……他根本就一直在监视自己?!
“看来,是被孤说中了。”卫舜君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眼中的风暴更加肆虐,“不听话?知道不听话的下场吗?”太子的手松开他的衣襟,却转而扼住了他的下颌。
“不是的……殿下……不是……”唐安被他扼得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和心焦。他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事实就是,他确实把玉佩交给了琢堇,为了那三千五百两黄金和天级刺客。
“不是什么?!”卫舜君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探出,顺着唐安的身体线条,一路向下——掠过因为挣扎而凌乱散开的衣领,掠过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停留在了他脖颈上戴着的那枚玉牌上。
太子的指尖,隔着衣物准确无误地按在了那个价值三千五百两的玉牌上。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
作者有话说:太子:不听话,还敢不敢!
唐安:待不了了,得赶紧跑!
第77章
“竟真的在这?”卫舜君手下的动作一顿, 像是被烫了一样,连忙抽回了手, 束缚唐安的手也抽了回来。
唐安有些怔愣,刚刚还被压在桌上,一瞬间就被放了?刚刚太子的动作大了些,让他的衣领敞开,露出洁白的锁骨出来,生怕那玉佩掉出来,唐安连忙起身,将衣领紧紧的拢住, 活像一个‘小媳妇’。
他手下隔着衣领, 是那方紫黎殿的玉牌,唐安惊慌失措的按了按,只觉得隔着衣服来说, 到真的与那蟠龙玉佩有些相似, 太子该不会是将这枚玉牌认错成蟠龙玉佩了?
想到这里,唐安攥着衣领的手更紧了。
“罢了, 瞧瞧像什么样,咳, ”卫舜君的脸色在烛火摇曳下看不真切,但从语气上来说,像是已经不再生气了, 他右手握拳, 刚刚还摸在唐安身上的右手此时放在唇边, 轻声咳了两声,太子的目光反复上下的打量唐安,最后落在唐安坠着玉牌的心口处, 看了几眼,“既喜欢,便好生收着,若是让孤知道你将它丢了,……可仔细着皮……”